Vibe Coding 产品最大的错觉，是以为自己真的有护城河

「现在前沿的 AI 创业公司最大的错觉是什么？」

「以为自己真的有护城河。」

这是 Base44 的创始人 Maor Shlomo 在最近一期访谈中的对话。

今年 6 月，Vibe Coding 产品 Base44 以 8000 万美元的价格，卖给了以色列互联网巨头 Wix。

Base44，8 个人，零融资，上线不到半年，用户从零增长到 25 万，仅三周就实现了 100 万美元的 ARR。

Maor Shlomo 把公司卖掉后（Shlomo 依旧主导产品的实际工作）的一个重要思考是：Vibe Coding 工具极其容易被复制，「技术护城河」几乎不存在。一旦像 Google 这样的巨头下场，这些初创企业很难招架。

构建一个功能完备、且能扛得住复杂业务场景的平台，很难，但是很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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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Vibe Coding 很容易被复制，

真正的护城河是「垂直整合」

主持人：行业里最大的批评是 Vibe Coding 这类产品没有护城河，三个月就能搞出一个竞品。Base44 的壁垒到底在哪？

Maor Shlomo：我认为做一个 Vibe Coding 工具相对容易，但是打造一个能构建「真实商业软件」的平台，功能完备、且能扛得住复杂业务场景，非常非常难。

Base44 上有些应用有数百万行代码，这才是我们在乎的用户。他们早就过了「嘿，看我用一个提示词生成了个 Monday.com 克隆版」的炒作阶段。实际上，好软件不是一句话生成的，而是通过成百上千次 Prompt 慢慢打磨出来的日常工具。

这个行业的护城河在于能不能帮用户「走完最后一公里」，这涉及到深层集成、繁重的基础设施建设。几乎是在构建一个「迷你云」，因为你要给 LLM 访问数据库、用户管理、内置集成和运行定时任务的能力，这才是真实软件做的事情。你需要让 LLM 能访问各种云服务。

所以，构建一个能生成网站或前端、连点 API 的 Vibe Coding 工具，今天看来超级容易，但构建一个全栈平台很难。

主持人：如果简单的工具就能搞定前端和落地页，那不是会失去很多低端市场吗？

Maor Shlomo：比如你想做一个营销平台，让 AI Agent 持续生成内容、抓取 LinkedIn 帖子、分析传播效果并自动填充日历，这是你日常真正会用的、具备复杂功能的软件。

我认为早期的 Vibe Coding 确实通过前端和落地页吸引了很多关注，这部分会变得商品化。但在功能性软件、组织应用、个人应用和全栈 SaaS 平台方面，我不认为会被商品化，相反，我认为这才是更有利可图的领域，利润更高，价值更大。

主持人：三到五年后的市场地图，大概是什么样的？

我有三个切入点：一是 Base44、Lovable、Replit 这一类；二是 Figma、Cloudflare、Atlassian、Salesforce 这些在原有基础上插入 AI 的巨头；三是 Canva 这种更偏消费端的，还有 Cognition、Cursor 这种专业工具。专业工具会下沉吃掉你的业务，还是你会上行吃掉他们？

Maor Shlomo：这是个很好的问题。先说「巨头」，像 Salesforce 或 Monday.com，很多都会内置 Vibe Coding 工具，比如 Monday Vibe 就是在他们的基础设施上构建的，这就是我前面说的「软件液态化」。我猜 Salesforce 迟早也会允许用户创建自己的 UI，把 Salesforce 变成一个记录系统。

至于专业玩家和 ToC AI 应用之间的博弈，很有趣。Base44 从第一天起的目标就是让用户「不需要看到一行代码」，符合很多律师、会计师的需求。Cursor 和 Cognition 则是在服务现有开发者社区方面做得非常棒。像 Base44、Bolt、Lovable 这类平台，想要构建剩下的那一小部分最高难度的软件，比如高性能防火墙或底层原生应用，还需要很长时间。

我们一直在努力缩小这个差距。比如，最近上线了「定时任务」功能，用户可以构建类似「每周一早上发邮件」、「两天后提醒我接孩子」这种的应用，实际上拉高了 Base44 的能力天花板。加上集成了 WhatsApp 和 Slack，不仅能做 APP，还能做自动化机器人。

Cursor 和 Cognition 在处理超大型企业项目和复杂后端服务方面做得很好，我们内部也用 Cursor 写后端。我不确定市场走向，他们可能会「向下兼容」，加点可视化功能；而 Base44 这类平台会「向上突破」，覆盖更多原本必须写代码才能实现的功能。这是一个巨大的市场，不一定是谁吃掉谁。要么服务开发者（他们想看代码、想掌控终端），要么服务非技术用户。

主持人： Lovable、Replit、Bolt，这几家谁做得最好，谁最差？

Maor Shlomo：很难回答。Replit 更偏技术，起步是开发者工具，对开发者来说做得不错。

主持人： 那你最不担心谁？

Maor Shlomo：我不担心这三家，我更担心市场动态以及模型提供商的变化。我的逻辑是：作为中间平台，只要我们能灵活接入多家模型，就有巨大的优势。

但如果某一家模型提供商独大，顺理成章的下一步就是拿下整个 Vibe Coding 市场。所以，只要巨头们还有竞争，我们这种平台就能掌握主动权，控制最大的市场份额。」

主持人： 谁更可能做到这一点？OpenAI 还是 Anthropic？

Maor Shlomo：Google，他们遥遥领先。手里算力，而且动作非常快。如果 Gemini 真的赢下了这场模型竞赛，凭借他们拥有全栈资源 Google Cloud、数据、Workspace 套件等等，能建立一个难以想象的帝国。我希望这是一场激烈的赛马，目前看起来也是这样。

市场动态很疯狂。你在代码里改一个字符串，就能瞬间把数百万美元的支出从一家供应商转移到另一家。

主持人：举个例子。

Maor Shlomo：比如在编码领域，Claude 推出了 Sonnet 4.5，你会觉得「完美，用它」。在此之前，我们可能在 Sonnet 和 Gemini 之间分流。哪怕 OpenAI 出了 GPT-5，我们也会重新评估。这不仅仅是谁更好，而是谁在特定任务上更好。

比如 Sonnet 可能特别擅长通过第一句 Prompt 进行架构设计，但 GPT-5（特别是具备思考能力的版本）可能更擅长解复杂的 Bug。所以我们会把那些复杂的、长上下文的任务 Route 给 OpenAI。同样，如果明天 Gemini 3 突然变强了，我们也会在一夜之间把大量预算切过去。

主持人： 改一行代码就能瞬间切换模型商，这在云服务时代是不可能的。

Maor Shlomo：是的，切换云服务商太痛苦了，我上一家公司试过。但切换 LLM 极其容易。

现在的模型厂商也在构建不同层级的护城河。他们都有 CLI 编码工具，都有面向终端用户的聊天产品（像 ChatGPT、Gemini）。他们试图通过应用层来锁住模型的使用量。

但风险在于，如果某一家在技术上真的领先了六个月，那是前所未有的。假设 Anthropic 的 Sonnet 4.5 领先了六个月，然后突然有人出了个更强、更便宜的模型，Anthropic 的收入会怎样？可能会瞬间崩塌。

主持人： 我觉得大部分人们不会去构建自己的 Salesforce CRM，也许只有极少部分人会原意自己去维护和更新。这个判断是不是过于理想化了？

Maor Shlomo：我真的是这么想的。可能不是像我们现在理解的「Vibe Coding」那样：你输入一句提示词「帮我建个 CRM」，然后得到一个全功能的系统。软件可能会变得更「液态化」（Liquid）。比如，你有一个模板或开源项目，人们可以拿来通过 Vibe Code 添加自己的功能。「这个很棒，但我想要个阿拉伯语版本，从右到左显示；我想让每个销售线索能添加照片」等等。

基本上是将软件转化为更符合他们需求的样子。我认为现在「一刀切」（One-size-fits-all）的模式是不合理的，不是所有人都会马上转变，企业级客户可能需要很长时间，但这对买家来说，这事太合理了。试想一下：软件是他们的，代码是他们的，他们不需要与其他软件供应商共享数据，也不会被锁定。他们可以进行调整，创建一个更精简、更定制化的版本。

更进一步预测：我认为十年后，那些还需要派专门团队去帮客户落地配置的软件公司，可能都活不下去。一年前，Vibe Coding 根本不存在，当时想用 AI 做软件很难，做出来的也大多是像玩具一样的简单网页或待办清单。

但再过一两年，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很多公司现在必须花钱买的那些复杂管理工具，你都能用 AI 生成一个完全属于你自己的版本。这样做的好处是：代码和数据都掌握在你手里，而且完全没有『功能臃肿』的问题——不像现在你买个任务管理软件，里面塞满了 90% 你根本用不上的功能。」

主持人： Wix 的核心用户是中小商家，咖啡店、律所。他们真的在意所谓的「代码所有权」和「数据私有」吗？

Maor Shlomo：不一定是为了代码和数据，而是为了更简单、更定制化的需求。我开始做 Base44，是因为我妻子在经营一个小生意，需要一个 CRM、一些系统。

我们试过用一些拖拽式的、号称「超强自定义」的工具，简直是噩梦。

我知道 LLM 完全可以写出更精简、更好的代码，解决她的问题，不用带那些她根本用不着的复杂企业级功能。只要我给 AI 提供好基础设施，比如数据库和邮件接口，它就能搞定。这正是 Base44 的初衷。

所以我认为，小企业真正想要的是更精简、更定制化的东西，自己能理解和调整，而不是去忍受 2022 年以前那种臃肿难用的旧时代软件。

主持人：十年后，Salesforce 的体量会变得更大，还是更小？

Maor Shlomo：可能会变小。Marc Benioff（Salesforce 联创、CEO）是个聪明人，公司也很强，他们可能会适应变化。但我认为，这个类别的公司会变小，甚至有些会被淘汰。

主持人：哪一类公司最可能被淘汰？

Maor Shlomo：小型 CRM 公司，那些只是「数据库加个前端」、带点团队功能和集成、但没有护城河的软件。我认为 Salesforce 体量太大，这本身就是护城河，他们可以下大注，在 AI 时代尝试很多方向。但小玩家会被淘汰。

主持人： Benchmark 的新合伙人 Ev Randall 说我们不该过度关注利润率，更应该关注「单客总营收」。你同意吗？还是觉得我们会回到一个利润率优化的世界？

Maor Shlomo：我百分之百认为现在的核心任务是增长。我们要尽可能多地抢占这个巨大市场。几乎所有人都可以成为 Base44 的用户。所以现在的重点不是从每个客户身上榨取更多钱，而是获取更多客户。

至于利润率，我之前的教训是：保持业务的精益和健康的业务对公司的方方面面都有好处。但我上一家公司就没做到这点，资本太重了。虽然要关注利润率，但我们在战略上要考虑到模型价格会像自由落体一样下降。

主持人：现在的每一美元收入里，有多少是要付给模型商的？

Maor Shlomo：具体数字我不能透露，但完全取决于你的策略。你可以通过一个决定把低利润率瞬间变成高利润率，但代价可能是牺牲用户体验。

我的看法是，开源小模型正在变得越来越强。我们正在构建「智能路由」：如果用户的提示只是「把按钮从蓝色改成红色」，我不需要调用昂贵的 Sonnet 或 GPT-5，一个小模型瞬间就能搞定，而且响应更快。随着小模型和开源模型承担更多请求，利润率自认会大幅改善。所以我最不担心的就是利润率。

主持人： 那你最担心的是 Google 进场吗？

Maor Shlomo：不完全是，我更担心的是竞争的速度。我们推出的每一个新功能，几周甚至几个月内就会被对手抄走。

主持人： 现在的「被抄袭周期」已经从几年缩短到了几周，怎么改变你的产品迭代策略？

Maor Shlomo：你需要在那些很难被复制的地方下大注。比如 Base44 存在的理由，就是内置后端。我们不仅仅生成代码，是一个垂直整合的平台，内置了数据库、用户管理、鉴权、分析系统。我们没有像行业其他人那样使用第三方的 Supabase 或 Neon。自建这套系统需要很大的勇气，但也因此构成了极高的壁垒。如果竞争对手想做，迁移数百万用户是非常困难的。

除此之外，就是拼速度、拼用户愉悦感、拼产品品味，在所有人之前抢占先机。比如我们两周前刚上线的「App Suggestions」功能，会提示用户下一步该做什么。几天后就被竞品就抄了。这就是现在的游戏规则。

主持人：多少用户完成了项目？

Maor Shlomo：有很多用户发布了功能完备的应用。但问题是有多少获得了实际使用量？这个数据我确实没有准确答案。

主持人：除了「完成代码」，你们内部到底怎么定义「用户成功」？

Maor Shlomo：我们通过测量用户在聊天中的「情感」来判断。这很奇怪，人们会像对人一样对聊天机器人说话。他们会说「干得漂亮」或者「你把按钮删了，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们每分钟都在实时监控这种情感波动。如果是 Bug 导致的负面情绪很容易发现；但更多时候，我们要通过情感判断 Agent 是否真正理解了用户的意图。

主持人： Base44 以 8000 万美元的价格卖给了 Wix。当时业务本身非常赚钱且增长极快，为什么不选择独立融资，而是决定在这个阶段卖掉？

Maor Shlomo：Base44 是在我做过一个非常重资产的项目后，以 Bootstrap（自力更生）形式开始的。老实说，一开始只是为了好玩，我想回归写代码。我觉得软件行业的一切都在变，LLM 让我们能做的事情太多了。结果增长速度完全疯了，用户从一万涨到十万，而且业务非常赚钱。

所以我站在了一个十字路口：第一，继续独自 Bootstrap，但这可能会被那些融资巨大的公司吃掉；第二，我也去融一大笔钱，激进扩张，自己大干一场；第三，加入一家能成为「母公司」的企业，找到一种能推动业务发展的合作方式。

我记得刚开始和 Wix 谈的时候我很担心，我跟 Wix 的 CEO Avishai Abrahami 说：「我不打算卖。你看，如果 Waze 当年被巨头收购了，今天可能就没有它的辉煌了。正是因为他们保持独立，按自己的意愿构建业务，不受大公司条条框框的束缚，才有了大成。」

然后我们进行了多次深夜长谈。首先，我意识到 Wix 是完美的匹配：我们的目标受众一致，精神内核一致。他们的营销团队在我这双不客观的眼睛看来是市场最强的，既激进又有创意。

重要的是，我们可以这样设计架构：让 Base44 的产品团队保持精简、小巧，专注做产品，但利用 Wix 这个庞然大物的所有资源，比如我们不想自己搭建的客服、营销、法律和运营体系。

我们构建了一个很棒的交易结构。当时我想：「好吧，我也许真有机会做出点有意义的东西。」为了把这个只有几十万用户的产品变成真正能推动世界、产生影响的东西，加入 Wix，能让我成功的几率翻三倍。

主持人： Base44 现在的营收已经破亿了。回头看当时的估值，你会后悔卖早了吗？

Maor Shlomo：绝对没有，原因有很多。

首先，鉴于上市公司合规要求，我不能评论具体的营收数据。但在财务上，我们的交易结构让我能从后续的营收增长中获得补偿。

其次，重点是，未来许多现有的类别，比如 CRM、客服系统、任务管理、项目管理等，都会归入「Vibe Coding」这一大类。未来构建自己的 Salesforce 类 CRM 会比买现成的许可证更容易。与 Wix 合作的全部意义就在这儿。如果没有这次合作，我成功的几率真的非常小。

主持人：现在的 AI 应用第一年做到 1000 万营收好像已经不稀奇了。作为早期投资人，在这个泡沫里，我该给现在的营收数字多少权重？

Maor Shlomo：看公司模式。以前 200 万 ARR 就要庆祝，现在 0 到 1000 万都很快。我看重的是：这是一个健康的业务吗？它容易被模型商吃掉吗？它是垂直整合的吗？

比如 Cursor 推出了自己的模型 Composer，这是一个很棒的策略：先用别人的模型疯狂增长，获得分发渠道，然后引入自己训练的高效模型，把用户迁移过去，瞬间优化利润率。

反过来，如果你只是一个薄薄的套壳，比如早期的 Jasper AI，很难有护城河。所以，我更看重的是那些垂直整合的、甚至看起来「不性感」的业务。

主持人：你觉得聪明钱现在应该去哪？哪里是大家不该投的？

Maor Shlomo：应该投那些「不性感」的传统行业：金融、餐饮、医疗，去构建端到端的业务。比如与其卖软件给律所，不如建立一家 AI 律所；与其卖医疗软件，不如直接买下一家医院并用 AI 优化它。这是纯软件玩家不会去做的脏活累活，但也是壁垒所在。

我不建议投那些纯 Agent 公司（比如自动化的销售代表），因为这些功能很容易被模型厂商作为自带功能直接商品化，那你瞬间就没价值了。

主持人：Michael Eisenberg（Benchmark 合伙人）让我问你：Base44 凭什么赢 Cursor？

Maor Shlomo：Base44 的核心定位是给非技术人员用的。虽然有些开发者也用，但随着模型变强，Bug 变少，想看底层代码的人会越来越少。当你进入那种「提示即所得」的心流状态，你根本不想停下来去改文件、配服务器。我认为，「不想看代码」的市场份额会越来越大，甚至很多专业开发者也会倒向这一边。

主持人：现在让你投，290 亿的 Cursor 和 120 亿的 Cognition，你选哪个？

Maor Shlomo：Cognition. 因为软件构建这个市场太大了，不是赢家通吃。Cognition 目前的估值让它有更多的增长空间。而投 Cursor，本质上是在赌它能垄断整个市场。」

主持人： 大家都很担心 AI 泡沫。你觉得我们会撞上「收入无法兑现」的减速带吗？

Maor Shlomo：我不这么认为。即使模型能力不再提升，仅仅是挖掘现有的经济价值，我们也才刚刚触及皮毛。如果一个单人团队能卖到 8000 万美元，这意味着未来你能用更少的人，做更多的事。这会让企业更高效，最终让产品变得更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