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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正

清华大学人工智能国际治理研究院副院长、人工智能治理研究中心主任、中国科技政策研究中心副主任、公共管理学院教授

I-AIIG





聚焦两会


2026年全国两会,人工智能成为最炙手可热的话题之一。从春晚舞台上惊艳亮相的人形机器人,到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出的"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AI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入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方方面面。


本期《问政中国》聚焦AI浪潮下的竞争新叙事,特邀清华大学人工智能国际治理研究院副院长公共管理学院教授梁正,以及上海人工智能研究院研究员彭嘉昊,就以下核心议题展开深度对话:


国产人形机器人何以在春晚舞台实现技术跃迁?开源大模型如何打破国际格局,实现从跟跑到并跑乃至领跑的转变?"人工智能+"向"智能经济"的升级,蕴含着怎样的战略深意?OpenClaw等AI智能体引发的"养虾热"背后,安全风险与监管边界如何把握?在中美AI竞赛进入下半场的关键时刻,中国如何凭借完整产业链实现追赶与反超?


两位专家从技术突破、产业应用、治理规范到国际竞争等多个维度,为我们呈现了一幅中国人工智能发展的全景图。他们既肯定了国产AI在算法迭代、硬件升级、场景落地等方面的显著进步,也冷静剖析了在高端芯片、AI for Science等领域与美国的差距,更对中国走出一条"敏捷治理"的创新发展道路充满信心。


AI创新发展不是一场短跑赛。正如"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所提出的,未来五年要抢占人工智能产业应用制高点,全方位赋能千行百业。这场关于AI浪潮的深度对话,或许能为我们理解中国AI的制胜之道提供一些思考与启示。




蒋昌建:人工智能话题的热度从春晚舞台延续到了全国两会,"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首次写入今年政府工作报告。从2024年首提"人工智能+"行动,到2025年的持续推进,再到今年瞄准智能经济,三年间政策重心持续升级。人工智能不再是单一的技术应用,而是上升为驱动经济社会全域变革的核心引擎。在今年两会首场部长通道上,工信部部长李乐成表示,人工智能这个关键变量正在成为强劲增量。

今天的《问政中国》,我们邀请清华大学人工智能国际治理研究院副院长、公共管理学院教授梁正,以及上海人工智能研究院研究员彭家浩,共同聊聊AI浪潮。首先想请教梁教授,3月4日举行的人大首场新闻发布会上,大会发言人娄勤俭专门点赞了今年春晚人形机器人的表现。我们看到国外也有众多网民对春晚这一全民舞台成为AI竞技场给予高度评价。您认为这传递了什么样的信号?

梁正:今年春晚可以说是一场科技秀,可以用三个关键词来总结。第一是物种进化。我们可以看到,去年人形机器人只能做一些简单的扭秧歌、转手绢动作,而今年则完成了武术、舞蹈等高难度动作。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沈腾主演的短片,片中的机器人展现了精准操作等前沿技术,比如捡拾透明物体。第二是规模应用,春晚舞台上不是单个机器人,而是一群机器人,它们精准协同、动作一致,这在全世界范围内可能都是最好的。第三是认知提升,春晚已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娱乐平台,而是展示新技术的窗口,让公众更好地认知这些新技术,可以说是一场真正的科技盛宴。

蒋昌建:对。那么彭研究员,娄勤俭提到过去一年是国产人形机器人产业实现技术突破与场景落地的关键一年,您怎么看?

彭嘉昊:2024年到2025年,人形机器人在算法迭代和硬件升级方面都取得了重大突破。各类关节传感器、控制设施的精度和计算能力都呈倍数级甚至指数级提升。可能在两年前,我们还认为具身智能离我们很遥远,但现在它已经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事物,已经从概念逐步落地到实际应用场景,成为可批量、可复制的一种产业。还有一点我更关注的是,这背后大量的人工智能及具身智能相关产业链,已经可以实现高度的国产替代和自主化。

蒋昌建:其实在春节前夕,多款国产大模型集体破圈。我们看到OpenRouter每天都在刷新API调用数据和大模型市场份额,排名前十的模型中有四个来自中国。有分析指出,在技术硬核突围之下,国产大模型出海迈入了全球化新阶段。您怎么看?

梁正:这给了我们一个特别大的惊喜。国产开源大模型的调用量已经进入世界最前列。很有意思的是,调用国产大模型的很多是来自国外的公司,比如硅谷一些知名的人工智能应用公司,把它们的基模切换到了中国的开源模型。这首先反映出人工智能发展从性能比拼进入到应用牵引阶段——谁能提供高效率、低成本、大规模的解决方案,谁就能占据先机。另一方面,我们进入了一个生态化、体系化、产业化、规模化、商业化的新阶段。中国大模型厂商的表现可圈可点。

蒋昌建:今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出"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在"十五五"开局之年的关键节点,这一新布局蕴含着怎样的发展深意?

彭嘉昊我有一个观点:人工智能是一种放大器,既是能力的放大器,也是财富的放大器。2024年提出的"人工智能+",解决的是人工智能在具体产业中的应用问题,这本质上是应用场景的问题,可以称之为"点"。而今年提到的"智能经济",更像是一个"面",甚至是一条"链",是深入到经济底层的创新架构,将各个产业链的节点进行连接。从研发到制造、消费,乃至后续各环节,对整个链条都会产生放大作用。

蒋昌建:两会期间还有一个话题颇为出圈,甚至引发了代表委员和媒体的热议,那就是"养虾"。这里的"虾"指的是以红色龙虾为图标的开源AI智能体OpenClaw。因为它门槛低、活跃度高,还能帮用户干活,被网友戏称为"养虾"。不过热潮之下,其安全风险同样不容忽视。

不同于只能聊天的AI应用,OpenClaw能直接动手,只要说一句话就能接管电脑,替用户写邮件、订餐、购物等,实现了AI从对话走向执行的关键一跃。自去年11月亮相后,短短一周就吸引了200万访客。国内大厂也纷纷布局OpenClaw生态,各地也在出台支持政策,深圳龙岗区、安徽合肥高新区、江苏无锡高新区、苏州常熟市等地拿出真金白银鼓励"养虾",广东佛山禅城区还向当地居民提供免费安装服务。不过赋予AI操作权限的同时,人类也向其交出了数字生活的钥匙。此前Meta一名高管就险些被"龙虾"误删所有重要邮件。

近期,工信部发布提醒,OpenClaw部分实例在默认或不当配置情况下,极易引发网络攻击、信息泄露等安全问题,国家互联网应急中心也发布关于OpenClaw安全应用的风险提示。

蒋昌建:接下来请问梁教授,最近的AI圈刮起了一股"养虾热",但工信部此时出手,明确指出OpenClaw存在高危权限风险。您怎么看这个风险?

梁正:首先我觉得这个风险要辩证来看。对于开源应用而言,OpenClaw更大的特点是"能干活"——帮用户编日程、订机票,但风险也随之而来。用户需要把相应权限授权给它,如果模型本身还存在技术黑箱,那么它产生的失误——我们也看到一些案例报道,比如邮件被误删——这是第一个风险,即模型风险。第二个是数据风险。大家知道"养虾"最重要的是要把社交记录、日志等数据开放给它,但这其中就存在数据和隐私泄露的风险。第三个是应用风险,比如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点击某个链接,实际上可能被接管权限。所以现在给大家的警示是:不要给过高的权限,应该保持风险意识。

蒋昌建:刚才谈到的"龙虾",现在还有一个也很火热,那就是Seedance。深层次的AI技术突飞猛进,效果真假难辨,也不断撕开了一些侵权的口子。彭研究员,在您看来,AI技术的狂奔中,我们应该守住怎样的边界?

彭嘉昊我觉得我们还是要先为国家能推出Seedance 2.0这样强悍的模型点个赞。当然它带来的问题也不少,如您刚才所说,深度伪造、侵犯他人肖像权、冒用他人IP等。但本质上,天下间没有新鲜事。深度伪造技术几年前就有了,声音克隆、语音克隆也是多年前就存在的技术。所以我们要利用好现有的法律武器和法律手段,对平台该监管的就进行监管,出台一些有针对性、有典型意义的判例和判决,做到以儆效尤。要让老百姓、厂家都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这个界限要区分清楚。

蒋昌建:接下来想请教梁教授,一方面要监管,要体现规范人工智能发展的决心;另一方面也要推动创新,二者之间如何做到很好的平衡?

梁正:中国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已经构建起一整套人工智能治理的法律规范、伦理准则和技术标准。在全世界范围内,我们可以自信地说,我们并不落后,甚至在某些方面还处于领先地位。另一方面,我们对人工智能的发展不能"管死",那样会阻碍创新。我们是通过"敏捷治理"的思路,通过与业界的互动,了解创新应用的风险来源,逐步建立起大家能够接受的共识。其实在生成式服务、算法备案、安全审查等要求上,我们现在可能是全世界唯一做算法备案审查的国家。所以这样一套治理体系和治理方式,我们已经走出了一条中国道路。

蒋昌建:边规制边发展,边发展边规制,我们也有非常完备的沙盒制度。接下来请问彭研究员,人工智能可以说赋能千行百业,但这也引发了对就业岗位被替代的普遍关切。技术变革给就业带来这样那样的影响,企业和劳动者应该如何面对?

彭嘉昊其实这个问题很复杂,是我们目前在人工智能治理或人工智能伦理中很难绕过去的一个不得不回答的问题:我们发展人工智能到底为了什么?本质上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分配问题——谁来享受人工智能发展带来的红利和成果。我们目前发展AI的实际操作方式是"人机协同、人机融合",也就是"人机共生",是人加机器,让机器来放大人的能力。

我们看美国的商业逻辑是什么?这些大公司需要向谁交代?需要向股民、股东、董事会交代。越裁员,财报越好。他们拉高估值的思路是"替代所有人"。以这样的发展方式,可能并不是我们目前所需要的。

蒋昌建:不得不看到的是,AI竞赛已经成为大国核心战场之一。不仅如此,眼下这场竞赛正在从技术层面向政治、经济甚至战争形态演进,全方位改变世界格局。

去年11月末,特朗普政府提出"星际之门"计划,意在重塑美国在全球科技尤其AI领域的领先地位。而为了解决电力这一最重要的短板,一周前特朗普政府推出了费率保护承诺,要求谷歌、Meta、微软、OpenAI等科技巨头为AI项目的全部能源成本买单,或者提供资金以建设新的发电站,而非挤占现有电网。欧盟也是如此,去年4月出台"AI大陆"行动计划,计划在全欧范围内建设至少19个AI工厂和5个超级工厂,目前已计划投资超100亿欧元。

值得警惕的是,美国已经将AI延伸到战争形态上。二月末,美国对伊朗发动"午夜之怒"空袭。这场军事行动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火力覆盖,而是一次由AI主导的外科手术式斩首打击,从目标确认到指令下达,人类指挥官的审查窗口被压缩至短短20秒。外界不得不承认,由美国开启的"软件定义战争"时代已经正式到来。

蒋昌建:非常激烈的全球AI竞赛,而且下半场的哨声已经吹响。有观点说,一个双巨头的格局正在浮现:美国在最强算力和最强推理上保持领先,而中国凭借完整的产业链,在工业渗透与规模化应用中实现了追赶甚至是反超,这是有目共睹的。那么您如何看待双方在竞争过程中展现出的新态势?

彭嘉昊人工智能是放大器,首先你要有东西可供放大。我们有大量的制造业产业可以匹配"人工智能+",而这恰恰是当下美国最欠缺的。在人工智能的十个竞赛点上,目前美国和中国相比,美国的领先优势仅仅在高端芯片设计和高端芯片制造这个板块。在其他各个环节,中国已经开始逐步赶上甚至赶超。我相信随着这场竞赛的逐步推进、深入,随着我们从单体产业到整个链条的拉通,我们的赢面是很大的。

蒋昌建:去年11月,美国政府正式启动了一项名为"星际之门"的国家计划,旨在巩固美国的技术主导地位和全球战略领导地位。特朗普还表示要防止中国在AI领域超越美国。美国这一雄心的背后藏着怎样的战略焦虑?梁教授。

梁正:刚才彭老师讲到"中国必须要赢",而特朗普是"赢学"的发明家,他一直强调美国要在各个领域"赢"。但对"星际之门"计划本身,我们还是要严肃对待。我们也注意到,美国开放了联邦能源部的18个实验室,把过去70年积累的数据开放给私营公司做模型训练,并明确提出要以"倒计时"的方式实现在AI for Science领域的突破。所以当DeepSeek横空出世时,美国人称之为"斯普特尼克时刻"。现在他们把AI发展,特别是AI for Science领域,作为新的"斯普特尼克时刻"。美国的雄心也好,焦虑也罢,源于它作为目前唯一的科技超级大国,想要维持这一地位优势。它所提出的计划,我们也应该高度重视,在这个领域的战略布局上,在AI助力科学发展方面,我们要看到与美国还有很大差距,这也是对我们的一个警醒。要把AI用到科学知识的生产上,推动科研范式的变革,去赢得这场竞赛,或者最起码不能输掉这场竞赛。

蒋昌建:刚才梁教授也谈到了,芯片领域是双方必然要"掰手腕"的领域。从您的角度来讲,中国如果要追上甚至赶超,大概需要多少年的时间?

梁正:其实我们可以做一个反事实推演:如果不是从2019年就开始卡我们,去年特别是上海很多芯片公司、人工智能芯片公司上市,可能不会有这么快。这是第一点。第二,这也激发了我们走差异化路径,比如存算一体,发挥我们在通信上的优势,弥补算力不足。但从更长远的角度看,关键核心技术的突破、自立自强的科技创新体系的建立,是我们绕不过去、必须久久为功、持续推进的。当然它不是现在就能落地转化成产业应用的,但可能在十年甚至二十年以后,会开花结果。

蒋昌建:想问一下彭研究员,我们把目光投向上海,作为国内人工智能的高地之一,面对AI竞赛的白热化,上海如何担负起代表国家参与全球竞争的重任?

彭嘉昊我们的优势是什么?给我的一个很明显的感触是:上海是一个以科研、产业和政策三维导向融合发展的城市,三者相互促进、彼此推动。上海本身的科研机构实力毋庸置疑很强,产业优势也很明显——以上海为代表、辐射长三角,我们聚集了中国完整的全工业门类。无论是人才储备还是科技储备,再加上周边整个长三角大量需要转型升级、形成底层互联互通产业链条的产业网络,这就是上海得天独厚的优势。

蒋昌建:谢谢两位。AI创新发展不是一场短跑赛。"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提出,未来五年要抢占人工智能产业应用制高点,全方位赋能千行百业,这为中国AI的制胜之道明确了支点和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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