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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ST于2023年首次宣布成立人工智能安全研究所联盟,汇集了280余家机构,致力于制定基于科学和实证的人工智能测量指南与标准,为全球人工智能计量工作奠定基础。该联盟隶属于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NIST)的人工智能安全研究所,充当人工智能开发人员和联盟机构之间的联络人角色,并为拜登总统于2023年10月签署的《安全、稳定、可信的人工智能》行政令中概述的优先行动做出贡献,包括制定红队、能力评估、风险管理、安全和安保以及为合成内容添加水印的指南。
为进一步扩大对人工智能(AI)合作研究的支持力度,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NIST)正在拓展其两年前成立的人工智能专项联盟的工作范围,并面向社会公开招募新成员。
该联盟原名“人工智能安全研究所联盟”(AISIC),现更名为“NIST人工智能联盟”,新名称体现了联盟目标的拓展。联盟将延续此前的部分工作,但重点将转向人工智能的测量、创新与应用。除其他工作外,联盟将着力构建人工智能评估生态系统,投入人工智能赋能的科学研究,并推广美国自主研发的人工智能技术与系统的应用。
除拓展联盟使命外,NIST还计划扩大成员规模,诚邀新成员加入。
NIST副院长克雷格·伯克哈特表示:“我们诚邀具备技术实力的机构加入NIST人工智能联盟,共同应对人工智能开发与部署过程中面临的挑战。为推动更多突破性的人工智能技术创新,NIST希望通过汇聚更广泛社群的兴趣与能力,进一步拓展人工智能测量工作。”
NIST于2023年首次宣布成立人工智能安全研究所联盟,汇集了280余家机构,致力于制定基于科学和实证的人工智能测量指南与标准,为全球人工智能计量工作奠定基础。
此次联盟方向的调整,是落实NIST《21世纪美国技术领导力战略》的重要举措。该战略旨在与美国产业界紧密合作,加快关键技术和新兴技术从研发到应用的转化进程。为落实NIST在2020年《国家人工智能倡议法案》项下的各项职责,并根据2025年第14179号行政命令及《美国人工智能行动计划》的相关要求,NIST将与人工智能联盟协同合作,共同建立一套全新的测量科学体系,识别成熟、可扩展、可互操作的技术与指标,以推动人工智能的开发与应用。
重组后的联盟将设立六个工作组开展具体工作:
(一)人工智能测试、评估、验证与确认(AI TEVV)零草案工作组
为业界提供工具,用于判断人工智能系统是否满足设计要求、是否适用于预期用途。“零草案”是由利益相关方主导的标准初稿,力求内容详尽完备,并将提交至由私营部门主导的标准化流程。
(二)人工智能风险与有效性标注工作组
支持开发一套基于科学的工具包,用于评估人工智能的风险与影响,配合NIST的ARIA项目使用。
(三)人工智能评估与测量方法工作组
综合各类机构、行业及利益相关方的意见,梳理并研判人工智能评估科学领域存在的差距、障碍及未决问题,明确优先事项。
(四)偏见效应与生成式人工智能显著局限性工作组(BENGAL)
与美国情报高级研究计划局(IARPA)合作,探索可扩展的解决方案,应对虚假信息、敏感信息泄露、推理缺陷与失准、易受攻击等问题。该工作组的目标,是使大型语言模型能够在情报分析中得到可靠、有效的运用。
(五)人工智能文档卡工作组
依托现有最佳实践和社群反馈,提供标准化、实用化的模板,用于记录人工智能数据集、模型、系统及AI TEVV相关信息。
(六)化学与生物安全工作组(重启)
NIST重启了联盟前身设立的化学与生物安全工作组,旨在交流分享与化学和生物安全相关的新兴人工智能测量与评估方法的研究成果。
NIST现面向所有具备相关技术能力的机构征集联盟参与意向书,按照“先到先得”的原则遴选提交完整意向书的参与方。现有成员无需重新申请,但须签署修订协议,确认接受联盟的相关变更。成员机构将与NIST签订《合作研发协议》(CRADA)。意向书提交方式详见项目网站,更多信息请参阅《联邦公报》公告。
NIST此次行动表面上是机构调整,实质上是美国人工智能国家战略的重大方向转变。这一判断可以从三个关键变化中得到印证。
第一个关键变化是名称的转变。 联盟从“人工智能安全研究所联盟”(AI Safety Institute Consortium)更名为“NIST人工智能联盟”,去掉了“安全”(Safety)一词。“AI Safety”作为一个特定术语,承载着拜登政府时期对AI风险管控、伦理审查、负责任开发的政策导向,而新名称的去安全化处理,标志着这一政策导向的正式淡出。
第二个关键变化是使命的重塑。 联盟工作重心从原先的“安全、风险评估”调整为“测量、创新与应用”。新增的三大重点方向:构建AI评估生态系统、投资AI赋能科学、推广美国自主研发的AI技术,清晰地呈现出一条“从防御性治理转向进攻性扩张”的逻辑链条。特别是“推广美国自主研发的AI技术和系统”这一表述,已经超越了技术标准制定机构的传统职能范畴,带有明显的产业政策和技术输出色彩。
第三个关键变化是政策依据的更新。 其官方新闻明确援引了2025年第14179号行政命令和《美国人工智能行动计划》两份特朗普政府上台后的核心AI政策文件,这表明此次重组是特朗普政府AI政策落地的具体动作,与拜登政府时期2023年第14110号行政命令所确立的AI治理框架形成鲜明对比。
NIST联盟重组虽然在程序层面有其客观时滞,但选择在当前节点正式落地,与近期中美高层互动特别是特朗普访华后的AI议题对话之间,存在着耐人寻味的呼应关系,反映出美国对华AI政策“明暗两手”的策略本质。
第一个值得关注的呼应点,是“对话姿态”与“实质布局”的同步推进。 特朗普访华期间,中美双方就AI议题进行了高层对话,美方表现出愿意与中方就AI治理、风险管控、产业合作等议题展开沟通的姿态,营造出中美AI合作存在空间的舆论氛围。此次NIST完成联盟重组,明确将“推广美国自主研发的AI技术和系统”写入使命,并与情报机构IARPA合作推进AI情报化应用。更像“前台对话、后台布局”的同步推进。
第二个值得关注的呼应点,是治理话语与竞争实质的分离。在与中方的高层对话中,美方倾向于使用AI安全、负责任AI、风险管控等治理性话语,将AI议题包装为需要中美共同应对的全球性挑战。但NIST联盟重组恰恰去掉了“安全”这一治理性表述,将工作重心明确转向“测量、创新与应用”,体现出美国在国内政策层面已经放弃以治理话语包装产业竞争意图。这种内外有别的话语策略,提示我们在解读美方对华AI表态时,不能仅看其在双边对话中的治理性表述,更要关注其国内政策的实质走向。
第三个值得关注的呼应点,是合作议程与标准锁定的时间差利用。特朗普访华后,中美在AI议题上可能开启新一轮对话进程,但这种对话进程从启动到形成实质性成果,通常需要较长时间。NIST恰恰利用这一时间窗口,通过“零草案”机制抢先推动美国主导的AI标准制定,意图在中美AI对话尚未形成具体规则之前,先行将美国偏好的技术路线和评估范式确立为“既成事实”。一旦这些标准通过私营部门主导的标准化流程获得国际认可,未来中美在AI规则层面的博弈空间将被大幅压缩。这种“对话之外抢规则”的策略,是美国在国际经贸博弈中的惯用手法,如今被复制到了AI领域。
第四个值得关注的呼应点,是双边管控与阵营构建的并行推进。在与中方对话的同时,NIST联盟正在面向全球扩大成员招募,构建以美国为核心的AI技术联盟。这一动作的战略含义在于,美方一方面通过双边对话稳定中美AI关系的基本面,避免出现失控性冲突,另一方面通过技术联盟扩张,为未来在关键节点实现技术围堵积蓄能量。这种“双边管控+阵营构建”的双轨策略,使美国得以在保持对华沟通的同时,持续推进对华技术竞争的实质性部署。
此次NIST此次重组所设立的六个工作组,每一个工作组在表面的技术性表述之下,都承载着特定的战略功能,六者合一,构成了美国AI战略部署的完整图景。以下从三个支柱、六个具体工作组进行逐一剖析。
(一)第一支柱:测试评估类工作组——掌握AI“度量衡”的定义权
测试评估类工作组包括三个具体工作组,是整个联盟体系的基础性和核心性支柱,目的是建立由美国主导的AI评估范式和测量标准,从根本上掌握判断AI系统“好坏”的话语权。
第一个工作组是AI测试、评估、验证与确认(AI TEVV)零草案工作组,这是六个工作组中战略意义最为深远的一个。所谓“零草案”,是指由利益相关方提前制定尽可能完备的标准初稿,再提交给私营部门主导的国际标准化流程。这种机制的高明之处在于,标准制定权的关键并不在最终的“标准化程序”环节,而在于“谁先把草案做出来”这一源头环节。一旦由美国主导的草案先入为主,后续的国际标准化流程往往只能在该草案基础上进行有限修改,最终的国际标准必然带有浓厚的美国印记。这种“先发优势锁定”策略,是美国在国际规则博弈中的传统强项,如今被精准复制到AI领域。对中国而言,这意味着如果不能在AI标准草案制定的源头环节占据一席之地,未来在AI国际标准博弈中将处于“接受规则”而非“制定规则”的被动地位。
第二个工作组是AI评估与测量方法工作组,其使命是梳理和确定AI评估科学领域存在的“差距、障碍和未决问题”,并据此明确优先研究方向。这一工作组看似只是学术性的问题梳理,但其战略含义在于“议程设置权”。在科学研究领域,“提出问题”往往比“回答问题”更具影响力,因为它定义了整个学科的发展方向和资源分配格局。通过这一工作组,美国得以将自身关注的评估科学议题确立为全球AI评估科学的“主流议程”,引导全球研究资源和学术注意力聚焦到美国设定的方向上,进而形成有利于美国的知识体系和人才培养格局。
第三个工作组是AI风险与有效性标注工作组,其使命是开发基于科学的AI风险评估工具包,并与NIST的ARIA项目对接。ARIA(AI风险与影响评估)项目是NIST用于评估AI系统在真实场景中的风险和影响的旗舰性研究计划。这一工作组的关键作用在于建立“风险定义权”。在AI领域,何为“风险”、何为“可接受的风险”、如何“量化风险”,本身就是高度政治化和价值判断性的议题。通过主导风险评估工具包的开发,美国可以将自身的价值偏好和战略关切转化为“科学化”的风险指标,进而以“客观科学”的名义对其他国家的AI技术和应用进行评判,这是一种典型的“将政治判断科学化包装”的话语权策略。
这三个工作组的协同效应不容低估。AI TEVV负责“标准制定”,AI评估与测量方法工作组负责“议程设置”,AI风险与有效性标注工作组负责“风险定义”,三者构成了从问题识别到标准产出的完整闭环。一旦这一闭环成型,美国将在AI评估科学领域形成“提出问题—定义风险—制定标准”的全链条主导能力,全球AI产业将不得不在美国设定的“度量衡”下接受评判。这是规则博弈的核心战场,也是中国必须高度重视并加快布局的关键领域。
(二)第二支柱:应用拓展类工作组——美国标准的工程化扩散
应用拓展类工作组目前主要由AI文档卡工作组构成,看似是六个工作组中战略色彩最淡的一个,实则承担着至关重要的“标准扩散”功能。
AI文档卡工作组的使命是开发标准化、实用化的模板,用于记录AI数据集、模型、系统及AI TEVV相关信息。表面上,这只是一项技术性的文档规范工作,但其战略含义需要从两个层面理解。
第一个层面是“标准的工程化落地”。任何标准要真正发挥影响力,都必须经过从“规则文本”到“工程实践”的转化过程。如果只有规则文本而没有易于使用的工程化工具,标准的实际影响力将大打折扣。AI文档卡工作组的核心价值,正是将NIST制定的AI标准转化为开发者可以“开箱即用”的标准模板,大幅降低标准采用的成本和门槛。一旦全球AI开发者习惯于使用美国制定的文档模板来描述自己的AI系统,他们就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美国的评估范式、风险定义和质量标准,美国主导的AI规则体系也就完成了从“纸面标准”到“行业惯例”的关键跨越。
第二个层面是“数据治理权的隐性争夺”。AI文档卡不仅规范如何描述AI系统本身,更规范如何描述训练数据、使用场景、性能指标等关键信息。通过主导文档卡的设计,美国可以决定哪些信息必须披露、哪些可以隐去、哪些以何种格式呈现。这种“信息呈现规则”的话语权,将深刻影响全球AI产业的数据透明度、可比性和可追溯性,进而影响AI产品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格局。
(三)第三支柱:安全攻防类工作组——AI的军事化、情报化与技术管控
安全攻防类工作组包括两个具体工作组,是六个工作组中战略色彩最为浓厚、对中国安全利益影响最为直接的部分。
第一个工作组是偏见效应与生成式人工智能显著局限性(BENGAL)工作组,这一工作组的设置具有标志性意义。BENGAL与美国情报高级研究计划局(IARPA)合作,明确目标是“使大型语言模型能够在情报分析中得到可靠、有效的运用”。这一表述的战略含义需要从几个维度解读。
其一,AI技术正式纳入美国情报系统的核心应用规划。IARPA作为美国情报体系的“DARPA对应物”,专门负责高风险、高回报的情报技术研发,其参与意味着AI已经从一般性科研议题升级为美国情报能力建设的核心方向。这与近年来美国情报界公开宣称的“AI将彻底改变情报工作”判断高度一致。
其二,美国正在系统性解决AI情报应用的关键瓶颈。BENGAL工作组明确提出要应对“虚假信息、敏感信息泄露、推理缺陷与失准、易受攻击”四大问题,这恰恰是大型语言模型应用于情报分析时面临的核心障碍。一旦这些瓶颈被突破,美国情报机构在信息处理、模式识别、预测分析、对手意图研判等方面的能力将获得指数级提升,对包括中国在内的所有竞争对手构成全方位的情报压力。
其三,这一工作组的设置反映出美国AI军事化、情报化应用已进入实战部署阶段。从公开研发到与情报机构联合攻关,意味着美国AI战略已经完成了从“科研探索”到“能力建设”的关键转变。
第二个工作组是化学与生物安全工作组(重启),这一工作组的重启同样耐人寻味。表面上,这一工作组是出于对AI在化学、生物等敏感领域应用风险的关注,符合负责任AI发展的国际惯例。但深入分析,可以发现至少两层更深的战略意图。
其一,建立技术管控的话语权基础。一旦美国主导制定了AI在化学、生物领域应用的“安全标准”和“风险评估方法”,这些标准和方法就可以成为美国未来对其他国家实施技术管控、出口限制、产业制裁的“科学依据”。这种“以标准之名行管控之实”的策略,在核技术、生物技术、网络安全等领域都有先例,如今被复制到AI领域。
其二,为未来“AI+敏感技术”领域的国际规则博弈占位。化学、生物领域涉及《禁止化学武器公约》《禁止生物武器公约》等国际法框架,AI与这些领域的结合必然引发新的国际规则诉求。美国通过提前布局这一议题,意图在未来的“AI+生化”国际规则制定中占据主导地位,进而将其国家安全关切转化为国际法义务,约束其他国家的相关技术发展。
这两个工作组共同构成了美国AI战略的“安全攻防”维度,反映出美国正在AI领域复制其在传统安全领域的成熟策略:一手通过情报系统赋能强化自身能力,一手通过安全标准制定约束对手发展,两手并用,形成攻防一体的战略态势。
(四)三大支柱的协同效应:完整闭环与系统性思维
将三个支柱合并观察,可以清晰看到美国AI战略部署的完整闭环结构。
第一重闭环是“规则—工具—应用”的产业闭环。测试评估类工作组制定规则,应用拓展类工作组提供工具,规则与工具结合后通过美国AI企业的全球扩张实现规则的国际化扩散,形成“美国制定规则—美国开发工具—美国企业应用—全球被动接受”的产业循环。
第二重闭环是“标准—管控—制裁”的安全闭环。安全攻防类工作组通过制定“AI+生化”安全标准、开发情报分析能力,使美国得以从“科学评估”和“情报识别”两个维度同时压制竞争对手,形成“标准识别风险—情报锁定目标—管控实施制裁”的安全循环。
第三重闭环是“产业—安全”的战略闭环。产业闭环为安全闭环提供技术基础和扩散通道,安全闭环为产业闭环提供保护屏障和竞争优势,两者相互支撑、相互强化,形成完整的国家AI战略生态。
这种系统性、工具性的战略思维,反映出美国对AI竞争本质的深刻理解。AI竞争不仅是技术之争、产业之争,更是规则之争、标准之争、话语权之争。美国通过NIST联盟这一看似“专业技术机构”的载体,将上述各层次的竞争议题进行系统整合,避免了政府部门各自为政、力量分散的弊端,形成了集中统一、协同推进的战略合力。
审核|刘典
编辑|肖易
终审|梁正 王净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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