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2日,第八届北京智源大会开幕式在中关村国际创新中心举行。


在主旨演讲和智源年度进展发布之后,现场切换到一场播客式对话:围绕“总有人比时代早十年”,讨论人工智能浪潮中的长期主义、原创问题意识、科学范式变化,以及人类与AI的关系。参与对话的嘉宾包括智源研究院理事长黄铁军,中国工程院院士、之江实验室主任、阿里云创始人王坚博士,以及视频播客《漫谈 Light the Star》创始人卫诗婕。


核心观点:早于时代并不只是先看到未来,更在于敢于公开表达、长期坚持并付诸实践;人工智能不应被单一概念框住,而应放在动物智能、人类智能和机器智能的更大框架中理解;中国AI需要在全球基础研究共同体中提出自己的智能问题和技术路径;AI正在从语言、代码走向科学数据,推动科学研究方法重构;面对解释性危机和风险,人类与智能体的关系更可能是理性共存、协同进化,而不是简单控制或替代。


下面是智源社区在不改变对话核心观点的前提下,整理的对话内容:

编辑:宇轩 梦佳


比时代早十年,靠的是什么?

卫诗婕:先请王坚博士谈谈:您在云计算、城市大脑、AI 基建和太空计算等关键节点上,总能很早看到未来。这背后基于怎样的底层思维?

王坚:其实不是比别人先看到。今天信息交流这么发达,很多想法很难说是谁先想到。更重要的是,你想到了以后,是否愿意讲出来,是否有勇气去尝试;当事情看起来没有希望时,是否还有毅力往前多走一步。把想法讲出来,并且坚持做下去,可能比先想到更重要。

跳出“人工智能”的框架

卫诗婕:您常常把技术当作工具,去看社会中大规模存在的问题,以及未来如何解决。您分析问题的底层方法是什么?

王坚:很难说是某种固定方法。我们今天讲人工智能,容易被人工智能这个词本身限制住。就像会场会决定我们怎么开会、能说什么一样,一个概念也会决定我们怎么思考。

Whitfield Diffie 教授今天讲的内容触动了我。2017 年我在贵阳也讲过类似的问题:为什么会有animal intelligencehuman intelligencemachine intelligence。对我来说,思考今天的挑战,要放在这三种intelligence 的框架里。

所以我不相信人工智能会简单替代人。狗的鼻子比人灵敏很多,但我们从不觉得这对人构成伤害。换一个框架,就会多想很多问题。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思考框架。

如何让别人相信你的相信?

卫诗婕:长期主义不仅需要个人相信,也需要外界支持。当年阿里云长期投入云计算,今天大模型又吸聚了大量资源和算力。年轻研究者想探索新方向,怎样让别人相信自己的相信?

王坚:资源这个词有点庸俗。我更愿意说,一个人做事一定需要别人的帮助。但关键是,自己想问题不能太机会主义。

我做过一个“2050”活动,希望让不出名、没有资源的年轻人参与。但他们来,不是为了找资源。我们希望年轻人站在舞台上讲自己对世界的看法,讲自己要做一件事的决心。重要的不是台下的人是否被说服,而是他自己在台上讲过这句话以后,会更相信自己。

所以,你一定要说自己相信的事情,说自己会坚持、会去做的事情。只有当你觉得即使没有支持,我也会做,这个世界才更可能有人支持你。反过来,如果前提是没人支持我就不做,往往也很难得到支持。

智源与中国 AI 叙事

卫诗婕:也请黄铁军院长谈谈。智源研究院是中国 AI 持续创新的重要平台,中国AI 的叙事基于怎样的信念?

黄铁军:智源很幸运。它成立在 2018 年,北京市给了自由的体制和 10 年稳定支持;也在恰当的时间做了正确的事,2020 年组织上百人攻关大模型。

在那之前,国际上已有很多进展,国内也有不少专家在研究。真正投入几千万、几个亿,需要决心。我们在恰当的时间动手,第一代大模型做了五个月,第二代又做了三个月,就追赶上了。这是时代给研究机构的机会。

大模型并不是突然出现的,它经历了几十年积累。神经网络、next token prediction等方法不断演进,很多技术汇聚在一起,才有了这次爆发。

中国现在处于科技创新爆发的时间点。最重要的是两点:第一,要有自己的想法,否则只能随潮流起伏;第二,该下决心时要下决心。科技永远有不确定性,不能用交作业、一定成功的思路看待它。

卫诗婕: 2023 年开始,中国 AI 浪潮发生了变化:从追赶、模仿,到开始定义自己的故事。王坚博士,您经历过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时代,怎么看今天中国 AI 的故事?

王坚:智源当年以这样的规模和决心做人工智能,是很开创性的。过去做研究,往往是拿点经费试一试,做好了告诉全世界,做不好也没人知道。但做大模型不一样。三个月、五个月训练一次,如果结果不好,花掉的钱就像炸了一枚火箭。

这让研究被放到一种完全不同的环境里考验。做模型时,算力费、电费可能就是亿元量级。这也是智源开创性的地方。

谈中国和美国,不能简单说差距多大。基础研究本来就是全世界的,论文、书籍、知识大家都看得到。过去几年中国的努力,使我们至少和美国在这个领域看到的是同一片大海。六七年前,我担心我们看到的是游泳池,别人看到的是大海;今天基本看到的是同一片天地。至于谁近一点、远一点,是技术性问题。更重要的是,这条路还很长。

中国能否提出自己的智能问题?

卫诗婕:中国有机会提出自己的智能问题、技术路径和创新范式吗?

黄铁军:大模型工程实现上,中美都做得很好。但这不是一个国家或两个国家的问题,而是人类思想长期积累的结果。全球学者和研究员构成了一个巨大的相互作用的社群。

从大逻辑看,智能的发展几十年来是一以贯之的。做智能主要是两件事:一是数据驱动,或者更广义地说是功能驱动;二是结构基础,也就是用什么样的生理、物理基础或机器架构承载智能。现在有Transformer,也会有新的架构。中国学者应该在这两方面作出更大贡献。

人工智能和 AGI 是人类的大叙事,也是宇宙智能进化的大方向。希望研究者、开发者和企业都能留下自己的贡献,汇聚成更大的图景。

王坚:这个问题很好。intelligence 翻译成中文是智能,也可以翻译成情报。我是心理学背景,从人的角度理解 intelligence,到今天仍然是未知数。animal intelligencehuman intelligence  machine intelligence 都还有大量谜题,三个谜放在一起,空间远远超过今天已经实现的东西。

这给年轻学者创造了巨大机会。铁军讲过一个例子:飞机是在大家没有彻底理解空气动力学时飞起来的。这说明,我们对世界本质的理解,和工程实践,是交错上升的。人工智能今天也处在这样的阶段:认识在加深,工程在迭代。

如果人工智能真是一场大的变化,我们可能还远没有到能够成立真正意义上人工智能系的时候。这个领域还处在非常早期,甚至是混沌期。所以中国当然有机会提出自己的智能问题;不提出,反而是我们的过错。

AI 是否正在推动科学革命?

卫诗婕:您一直说 AI 是推动科学革命的工具。最近陶哲轩和 DeepMind 智能体 AlphaEvolve 合作,破解了尘封 50 多年的 Erdős 数学难题。您觉得 AI 是否已经开始推动人类智能边界?是否出现了新的研究范式?

王坚:大语言模型和相关架构出现后,我们首先在语言上看到了变化。回看早期人工智能,很多问题都是编出来的 toy problem。今天不一样了,AI 要解决的问题,人理解起来都非常困难。这是一个质的变化。

第二个变化与数据有关。过去大语言模型主要处理文本,但代码虽然也是用文本编辑器写出来的,本质上并不只是文本。今天 AI 改变程序员工作方式,说明它在某种意义上区分出了语言文本和代码文本。

再往下,是科学数据。只理解科学论文里的文本,是有局限的;真正重要的是理解科学意义上的数据,比如生命科学和蛋白质数据。一旦 AI 能理解真正的科学数据,科学研究方法就会被改变。

过去,一个科学家或一个团队收集数据、理解一次、写成论文,故事就结束了。AI 出现后,同一批科学数据可以被不同的人、用不同方式、在更大规模上重新理解。

AlphaFold 没有收集新数据,用的是已有数据。伽利略也没有亲自收集所有数据,而是重新理解了别人的数据。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时代:所有科学数据都会因为 AI 被重新理解一遍。首当其冲改变的,一定是科学研究本身。

解释性危机、风险与共存

卫诗婕:AI 创造了知识,但未必创造了我们能直接使用的智慧。它给出答案,人类可能还要理解很久。解释性危机怎么破?当 Agent 可以改变世界时,如何界定风险,确保它对人类有益?

铁军:控制”“确保这些词可能都不现实。这是一个复杂互动事件,更应该考虑共存。未来每个人都会有很多智能体,人、机器智能体、物理智能体、具身智能体会共同构成复杂世界。这个世界需要界面和共识,也就是理性世界。

我们说智能体是黑箱,其实人脑也是黑箱。你和医生交流时,不会只听结论,也会问为什么。智能体也一样:先给出不错的答案,接下来人类会追问背后的原因。尤其在医疗、有害蛋白等安全领域,必须有明确结论后才能行动。不能完全确保控制,但可以共同寻找共存和理性发展的路径。

王坚:我的结论和铁军一致。大语言模型刚出现时,大家批评它有幻觉,但幻觉本来就是形容人的。今天大模型暴露出的很多问题,原本也是人的问题。

我是一个无药可救的乐观主义者。我相信,人类自己创造的问题,人类一定会解决。一个大师讲了一句话,我们没听懂,也可以说他的脑子是黑箱。一个系统的行为暂时无法理解,不是灾难,而是推动我们认识前进的机会。

今天我们对智能体还需要重新梳理。现在的测试和排名,几乎都只测模型本身的能力,却很少测模型与人一起工作时的综合能力。我认为未来更有意义的,是评估人和智能体协同后的能力。

人和 AI 的关系

卫诗婕最后一个问题。智源大会现场有一个布景板,上面写着人和 AI  100 种关系。两位觉得,人和 AI 的关系应该是什么样的?AI 和你的关系是什么样的?

黄铁军:我认为人类和 AI 会形成一种美好的、共存的、融合的关系,有点像父母和孩子。

卫诗婕:谁是孩子,谁是父母?

黄铁军:人类是父母。当然父母和孩子也会有冲突,但总体上是一种不可分离的密切关系。AI 会很厉害,也可能去宇宙任何地方;我们未必能做到。但我们会通过智能这座桥梁保持联系。

卫诗婕:王博士同意吗?

王坚:不完全同意。人类首先是大自然的孩子,我们也是整个世界的一部分,不能太傲慢。

任何新技术刚出现时,人类都会恐惧。人类刚开始用火时,也一定恐惧。今天我们慢慢能驾驭火。人工智能对人类的影响能否超过火,现在还是问号,但恐惧本身并不新鲜。

图灵曾经说,一个人、一张纸、一支笔和一定规则,事实上就是一台通用机器。七八十年前,在中国,一个普通乡下人看到纸和笔可能都会害怕,因为会写字本身就是巨大挑战。只是今天大家都会写了,才觉得纸笔普通。

人工智能大概也处在这个阶段。真正的挑战是让 token 变得足够便宜,像纸和笔一样普通。到那时,人类会被进一步解放出来。这就是我的希望。

大会回放 https://2026.baai.ac.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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