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整理自 OpenAI 前高管、《The Next Renaissance》作者 Zack Kass 在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的演讲《The Automation Boundary》,以及他与清华大学杨斌教授的对谈、现场问答。
写在前面:这不是一场关于 AI 的演讲,而是一场关于「人」的提醒
6月14日下午,OpenAI 前商业化负责人Zack KASS走进清华大学经管学院,与在场师生做了一次关于「自动化边界」的精彩分享,并与清华大学可持续社会价值研究院院长、领导力研究中心主任杨斌教授展开深度对话。
本次活动由清华大学博士后联谊会、清华MBA创业俱乐部、清华x-lab、北京科学教育发展基金会联合主办,吸引了200余名师生到场参与。
真正让这场分享有意思的,并不是Zack讲了多少模型、算力、商业化和技术趋势,而是两位分别来自技术和教育领域的代表性人物,几乎一直在把问题往回拉——
AI 时代最重要的主语,不是 AI,而是人。

有一句话很适合概括整场: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s not the story. Humanity is.
AI is the brush. Human potential is the masterpiece.
AI 不是故事本身,人类才是。AI 是画笔,人的潜能才是杰作。
所以,这场名为《The Automation Boundary》的演讲,表面上讲的是「自动化边界」,实质上讲的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当 AI 能替我们做越来越多事时,什么还必须由人亲自完成?
工作会变,身份会动摇;工具会进化,证书会贬值;agent 会替我们购物、订餐、安排旅行,甚至替我们做很多判断。但也正是在这一刻,人必须重新划定边界:
哪些摩擦是消耗人的,可以交给机器?
哪些摩擦是成就人的,必须留给自己?
哪些选择可以外包?
哪些爱、责任、判断和意义,不能代劳?
整场听下来,最打动人的不是 AI 的强大,而是 Zack 反复提醒的那件事:
技术的终点不该是让人更像机器,而是让人更成为人。
为方便阅读,下文按现场顺序整理为四部分——开场致辞 → 主题演讲 → 对谈杨斌 → 现场问答,并在文末附上金句摘录。

01
开场致辞:探讨人存在的意义

清华大学经管学院何平副院长为活动做开场致辞。他指出,清华大学稳居中国AI研发第一梯队,需兼顾基础科研落地与真实社会价值,这也正是今天这场对话意义非凡的根源。
Zack抛出的命题早已超越技术本身,它关乎伦理,归根到底拷问着人类最珍视的内核。在座同学未来会成为企业管理者、创业者、创新者,大家将为团队、企业乃至整个社会划定自动化的边界。这无关代码算力,本质是人类的选择、人的主观能动性、人存在的意义。
02
主题演讲:The Automation Boundary

01 我们给了年轻人一部「索取注意力、却不回馈灵魂」的机器
活动一开始,Zack 没有急着讲 AI 多厉害,而是先讲手机、社交媒体和 Z 世代。
他说,上一代人把手机交给孩子,把他们放在房间角落里 doom scroll,让他们和屏幕相处的时间超过朋友和家人;让色情、赌博、暴力、成瘾和攀比无限制地进入生活;然后又问他们为什么不快乐。
他的判断很直接:
年轻人不快乐,不是因为现实生活真的坏到无可救药,而是因为他们沉迷于一台机器——这台机器每天喂给他们世界上最糟糕的信息,却从不在精神上回馈任何东西。
这也是他看待 AI 的基本态度:技术不是天然向善的。 技术可以放大人的能力,也可以掏空人的精神。上一代人已经用社交媒体证明过一次:只讲增长、参与时长和商业价值,而不讲人的幸福,会造成非常深的伤害。
但他并没有把年轻人描述成纯粹的受害者。他说,这一代人被无限知识和设备成瘾诅咒,同时也拥有上一代人没有的工具。他们有机会修复前人留下的问题,也有责任在一开始就把事情做对。
02 写给父母:每个人心里都有两个自己
Zack 说,自己写《The Next Renaissance》时,最初并不知道这本书写给谁。直到女儿出生那天,他突然意识到,这本书是写给父母的,写给每一个对另一个生命负责的人。
这个视角很重要。它让他谈 AI 时,不只是站在创业者、投资人或企业顾问的位置,而是站在一个父亲的位置。
他提到,今天每个人心里都有两个自己:
一个自己想用 AI 赚钱、创业、投资、进入伟大的公司;
另一个自己则想确认,自己创造的东西不会伤害下一代。
这两个自己并不矛盾,但必须同时存在。只有第一个自己,会把技术变成欲望机器;只有第二个自己,又可能无法推动世界前进。
真正困难的,是在追求增长和留下好东西之间找到平衡。
03 自动化边界:真正的危机不是 job displacement,而是 identity displacement
Zack 进入主题时,先讲了一个美国码头工人罢工的故事。
2024 年美国码头工人罢工,工会领袖提出的核心诉求,不是加薪,也不是改善安全条件,而是要求港口承诺不自动化他们的工作。他把这称为「生存权」。
Zack 去港口和工人聊天,发现事情没有外界想得那么简单。他问了几个问题:
你相信自己能在工会之外找到工作吗?——82%人说相信。
你家里有人曾在工会吗?——85%人说有。
你希望家人未来也加入工会吗?——89%人说希望。
你认为工作中最重要的是什么?——最常见的答案是 community(社区)。
这说明,码头工人真正害怕的,不只是工资没了,而是身份、归属和家族传承没了。
于是 Zack 提出了整场最关键的判断之一:
我们面临的不是工作替代危机,而是身份替代危机。
不是 job displacement,而是 identity displacement。
他并不认为未来人类会完全不工作。相反,他认为在座大多数人都会继续工作,而且工作可能更安全、更有趣。但问题是,工作内容会变化得非常快,快到人很难再靠职业来定义自己。
过去我们见面就问:「你是做什么的?」这句话背后,是把工作当成身份。
但如果工作不断变化,岗位不断重组,任务不断被 agent 拆解,人就必须重新回答一个问题:
如果工作不能定义我,我是谁?
04 凯恩斯的问题:经济问题解决后,人为什么活着?
为了说明这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Zack 引用了凯恩斯 1930 年的文章《我们后代的经济可能性》。
凯恩斯曾设想,人类有一天会解决经济问题:人人有衣穿、有饭吃、有房住、有基本照料。但当经济问题解决后,人类会面对更深的问题:我们该如何生活?我们为什么活着?
Zack 说,我们正冲向一场 spiritual reckoning(精神清算)。
这句话很重。它的意思是:AI 带来的不是简单的经济觉醒,而是对人类意义系统的重新拷问。
当生产效率大幅提升,当越来越多任务可以被自动化,当「更好、更快、更便宜」成为默认方向,真正的问题不是桌上有没有更多食物,而是:
我们会不会更幸福?
他没有给出轻松答案。因为过去几十年的互联网并没有证明「更多技术 = 更多幸福」。相反,很多地方出现了更严重的注意力成瘾、精神空虚,住房医疗教育成本上升,以及年轻人的意义感丧失。
所以,自动化边界的讨论,本质上不是「机器还能做什么」,而是「人还应该做什么」。
05 从购物车看人性:很多偏好,其实只是随机和惯性
Zack 用一个很日常的例子解释自动化边界:购物。
他说,互联网最早像一个图书馆,后来被改造成购物中心。未来 agent 时代,互联网可能不再主要是给人眼睛看的网页,而是给智能体读取和执行的、文本化、协议化的网络。一旦 agent 能替你登录银行网站、下载账单、发给会计,你就再也不会主动打开那个网页。
购物也是如此。
Zack 在超市观察顾客,只看三类商品:水、牙膏、玉米片。他问别人为什么买这个,很多人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但再问他们试过多少种,多数人说只买过这一种。
一个超市可能有 50 种牙膏、60 种玉米片、85 种水。人怎么可能真的知道哪一个是最喜欢的?
他的结论是:
很多所谓「偏好」,其实只是随机和惯性。 人做大量购买决定,不是因为每个选择都很重要,而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认知负荷。
所以,当 agent 问你「要不要帮你填购物车」,你大概率会说好;问你「要不要帮你订晚餐」,你可能也会说好;问你「要不要帮你安排假期」,你也许还会说好。
但如果它继续问:「要不要帮你选择伴侣?」
很多人会开始犹豫。
而犹豫的那一刻,边界就显形了。
03
深度对话:从中国经验到 OpenAI 与教育

01 中国经验:技术要扩散到普通人,而不只是造福精英
对谈环节里,杨斌教授问 Zack 第一次来中国的经历。
Zack 说,他第一次来中国是因为排球——当年他是美国排球队成员,来中国打比赛。他开玩笑说,自己其实更为排球经历自豪,而不是 AI 经历,只可惜从没人请他讲排球,只好讲 AI。
他后来多次来中国,最明显的感受是中国人的自信在增长。早年中国人看到他们会非常好奇,如今中国人越来越相信自己本来就属于世界舞台。
杨斌教授也指出,中国人对技术、全球化和变化整体更积极,这和美国年轻人对 AI 的抵触形成对照。
Zack 认为,美国年轻人抵触 AI,有一部分原因是互联网并没有善待他们:互联网没有降低住房、医疗、教育成本,反而制造了注意力成瘾和精神破产。而中国更容易把 AI 视为建设更好世界的机会,因为人们看到了技术如何扩散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
Zack 说,美国需要向中国学习的一点,是组织和规划能力:如何让技术红利真正流向普通人,而不是只被精英吸收。
02 OpenAI 早期故事:应用层会长期重要
杨斌教授进一步提问Zack 进入 AI 行业和 OpenAI 的经历。
他 2010 年进入机器学习行业,由于金融危机加之行业低迷,一开始甚至只是去一家机器学习公司搬箱子,后来一路做到高管,又进入大语言模型和机器翻译领域。
加入 OpenAI 时,他负责销售和客户支持。那时很多研究员看到他,觉得销售人员到来标志着纯粹科研的终结。但他要证明,销售不是坏词——因为如果要构建超级智能,就需要海量算力;要有海量算力,就必须创造收入或获得融资。
关于 ChatGPT,他提到了三个顿悟:
第一,应用层长期决定成败。
GPT-3.5 在成名之前已经开放半年,但市场反应冷淡,真正让世界理解它的,是一个极其简单的聊天网页。最简单的应用,因为不要求用户改变行为,反而最有力量。
第二,人们会误把 App 当成 AI 本身。
很多人问「你用 AI 吗」,其实是在问「你用那个 App 吗」。但 AI 的影响远不止聊天框。一个产品太成功,也会让人对技术的想象变窄。
第三,自然语言交互是未来终局。
Zack的母亲很不擅长技术,会在 Google 输入完整句子,还会乱点广告。但第一次用 ChatGPT 时,她用自然语言输入一句完整的话,就得到了完整回复。那是 Zack 第一次看到母亲没有被新技术难住。
这说明,真正好的技术不是让人适应机器,而是让机器适应人的表达方式。
03 教育重构:不要再假装更多技术一定让教育更好
AI时代知识复制门槛极低,未来的教育形态应该是怎样?
进入教育话题时,Zack 的态度很鲜明:更多技术并不必然改善教育。
他的妻子是华德福教师。华德福教育长期限制手机,因为它相信技术会分散孩子注意力。Zack 也越来越认为,技术进入教育前,必须先变得「无形」。他不喜欢那种持续要求学生注意它的教育技术——更好的教育技术,应当在后台观察课堂,给老师和学生反馈,而不是让所有人围着屏幕转。
他进一步批评工业化教育模式:过去教育训练人掌握工具、获得证书、适应标准化体系。但未来工具会越来越容易,且快速过时。今天苦练的工具,也许毕业时就不重要了。
那教育还应该教什么?他的答案是两件事:
morality(道德):你是否关心他人,是否关心所在社群?
agency(能动性):你是否能推动自己,突破边界,做出超出平均水平的事情?

Zack 最担心的,是 AI 放大一批「高能动性、低道德」的人。那样的世界会很快变得危险。
杨斌教授同样指出,标准化流水线教育体系弊病已经在凸显,未来教育角色中,课程共创者、协同参与者、课外成长参与者,社团、体育、团队协作的价值会远超课堂授课。此外,很多大班课节奏拖沓,优等生完全可以自主提速学习,只是受学制、家长期待束缚不得不出勤。
04 关键概念:有益摩擦与有害摩擦
杨斌教授进一步将话题引导至「摩擦」,在Zack的新书中,将摩擦界定为有益摩擦和有害摩擦。
有害摩擦(vicious friction):那些纯粹消耗你、伤害你、不让你变好的麻烦。
有益摩擦(virtuous friction):那些费力、麻烦、需要投入,但会滋养你的事情。
自动化边界,就在两者之间:
有害摩擦,应该尽量交给机器。 比如重复填表、低价值沟通、信息搬运、网页跳转。
有益摩擦,则必须留给人。 比如学习、陪伴、运动、写作、判断、承担责任、和真实的人建立关系。
如果想保有人性,有些摩擦必须亲自承受。
杨斌教授接住了这个概念。他说,在中文里可以把它理解成「代劳」:有些代劳让人轻松,有些代劳却让人不再像人。
Zack 甚至认为,我们已经自动化得太多了。 很多年轻人的精神困境,恰恰来自「必须亲手做的事太少」:不用打暑期工,不用真正动脑完成作业,不用经历一些原本能建立责任感和韧性的事情。
生活过得太顺,人反而可能在精神上破产。
杨斌教授进一步提出「慢 AI」:慢不是运行速度慢,而是人在使用 AI 时,仍保留人性、判断和能动性。AI 可以帮你,但不能替你拥有生活。
他举例,很多人习惯遇事说「随便」,这便是把选择权甩出去——过去是交给别人,未来就可能交给AI。
05 工作与身份:证书越重,越容易被困住
如果 agent 能完成越来越多任务,人如何避免身份丧失?
Zack 的回答很诚实:他没有完美答案。
但他认为,未来人仍然会有工作,只是工作的任务会变化到面目全非。真正受挑战的,是今天定义身份的两样东西:证书和工作。
他提到一项研究:
一个人证书越多,越不愿意改变工作,越不愿意在证书范围之外表现。 因为他越相信自己的工作是证书赋予的,就越容易被证书困住。
未来反而可能是证书少的人适应得更好,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不那么相信证书能定义自己。
他说,未来二十年最难的事情之一,是说服人们相信:工作并不定义你。
他用临终经验解释这个问题:人在生命尽头回忆的,不是作为员工的身份,而是作为朋友、父母、家人、自然的一部分。
没有人临终前会说:「我真希望自己多拿一张证书。」也没有人说:「我真希望多在办公室待一会儿。」
这段话把 AI 时代的身份问题,从职业规划拉回了人生本身。
杨斌教授推荐书籍《第二座山》:第一座山是学历、事业、世俗成就;人生落幕时,大家铭记的永远是温情人际与品格,而非职场功绩。
06 该放弃什么:放弃对成功的固定定义
如果只能让学生放弃一个过时信念、保留一种核心品质,会是什么?
Zack 的回答是:放弃对成功的固定定义。
今天以为的成功,未必是未来真正让你满足的东西。很多他认识的朋友已经取得远超梦想的成就,但后来都重新定义了成功——对许多人来说,真正的快乐来自家庭、朋友和真实关系。
他尤其提醒学生珍惜朋友:大学最宝贵的,不只是课程和证书,而是你能和一群人一起长大。以后你会看到同学经历人生不同阶段——创业、失败、结婚、生子、转向、重来。能长期见证一群人的成长,是非常稀有的事。
他建议大家为朋友的胜利庆祝。
很多人从小到大很多人被训练成零和思维,好像别人赢就意味着自己输。但成年之后,世界不是这样——完全可以很多人一起赢。

杨斌教授同样建议,unlearn 是进入 AI 时代的必须,要刻意放弃对成熟能力的过度依赖,更应坚守友谊、领导力等持久的人文特质。
他进一步指出,教育应培养那些以“-ship”为后缀的、能持续一生的能力,如friendship(友谊)、leadership(领导力)、craftsmanship(工匠精神)、sportsmanship(体育精神)、ownership(主人翁意识)、entrepreneurship(创业精神)。
这些不是某个具体工具,却能陪伴人一生。AI 时代,真正重要的恰恰是这些不容易被工具替代的品质。
04
现场问答:身份、社会与人性

01 社会趋势:永远有新的岗位在产生
问题:AI 是否会加大贫富差距,导致大规模失业?
Zack并不担心大规模失业。从历史经验来看,互联网本该替代所有脑力工作,反而催生海量全新脑力岗位;AI同理,只会拓宽做事的边界,不会清空就业。经济层面红利一定会整体做大,真正胜负在于守护人的精神内核,这才是重中之重。
02 社会政策:盯住地板,别盯天花板
问题:AI 会不会让财富越来越集中,进一步扩大社会鸿沟?
Zack 的回答很有意思。
他说,他并不真正关心富人有多少钱,而是关注他们能不能用钱买政策、买政治影响力。
贫富差距真正危险的地方,不是有人富,而是财富能直接变成权力,影响普通人的生活。
所以他的重点不是压低天花板,而是抬高地板。他有一句话很适合记下来:
让我睡不着的是地板,不是天花板。
他不希望每个人过上一模一样的生活,也不认为那是乌托邦。努力、优秀、超越平均的人应该获得回报,因为进步正由此产生。但社会必须托住底线,让普通人负担得起住房、医疗和教育。
如果 AI 和技术真正降低了这些基础生活成本,人们自然会相信 AI 是好东西,会像谈论电一样自然地谈论 AI。
03 社会撕裂:线上可能是毒池,真实世界不是
问题:技术是否会制造信息茧房,让社会更加撕裂?
Zack 说,线上世界不等于真实世界。
Zack去过很多地方,他的真实经验是,几乎所有地方都让他感到安全、受欢迎、被善待。
也许社交媒体是毒池,但真实世界不是。
他的建议也很朴素:走出去,和人聊天。 你会发现多数人比你想象中开放,也比你想象中温和。真正的风险,是我们因为沉迷网络,开始预设别人都很糟、都早有成见,于是停止靠近彼此。
技术真正该做的,是降低美好生活的成本,让更多人在更多地方探索什么是属于自己的好生活,而不是把人困进更厚的信息茧房。
04 家庭教育:该不该劝孩子用 AI 写作业?

一位母亲提出:孩子拒绝用 AI 写作业,作为家长,应该欣慰还是焦虑?要不要劝孩子学会用 AI?
Zack 没有给标准答案。他说,自己的父母在他七岁时就放弃了把他变成好学生,而他对此很庆幸。但他也理解中国文化不同——虎妈是真实存在的,好成绩、好大学、好证书、好工作、社会地位,这条链条在中国非常强。他不认为这就是最好的生活方式,但他理解它为什么存在。
然后他换了一个角度:如果自己的孩子在排球上极有天赋,他可能也会用很强的方式让孩子重视这份天赋。 哪怕伤害关系,他也可能会说:「看看你的天赋,它会给你很多东西,你必须在乎它。」他开玩笑说,自己会成为另一种虎爸:不打满七小时排球,不准吃饭。
这个回答有趣的地方在于,他没有简单否定虎妈,而是承认:当父母看到孩子有某种天赋时,很难完全不介入。
但他真正想强调的是,孩子应该深深在乎某件事,并通过这件事学会如何学习。
他说,美国教育有个问题:很多学生简历上什么都有,却什么都不精,看起来一英里宽,实际只有一英寸深。这样的学生看似光鲜,却未必真正有趣,也未必真正掌握了学习能力。
未来具体技能会过时,真正重要的是 learning how to learn(学会如何学习)。
05 模型竞争:前沿、分发、应用、生态,以及设备
问题:关于 OpenAI、Anthropic、基础设施和大模型竞争,怎么看?
Zack 表示自己没有内部消息,只能推测。但他把模型公司的竞争拆成几个维度:
1. 前沿科学——谁能做出最强模型;
2. 分发能力——谁能卖算力、卖 token;
3. 应用层——谁能占据用户入口;
4. 生态系统——谁能连接开发者、企业和用户场景;
5. 设备——谁能掌握硬件入口。
他的判断是:前沿科学非常昂贵,且可能受政策影响;分发很赚钱,但容易变成价格战;应用层很重要,但用户迁移也快;生态系统和设备则可能成为长期控制入口的方式。
如果他是模型公司,会认真思考自己的设备。因为设备可能同时控制应用和生态。
但作为普通公民,他更希望未来 agent 生态是开放协议,而不是一个闭源系统。否则会出现一种奇怪的反乌托邦:一家公司替所有人安排旅行、购买日用品、协调商业行为,因为它控制了 agent 协议。
那也许很高效,但文化上会非常贫瘠。
06 品牌遇上 agent:你在用户偏好栈里的哪一层?
问题(一位来自美妆行业的同学提出):当消费者不再通过搜索和 KOL 发现产品,而是直接问 GPT「哪款粉底适合我」,营销和品牌还有什么意义?
Zack 的回答是:品牌会更重要,但规则彻底变了。
过去营销的核心,是让人知道你存在。未来 discovery 的方式会变化:消费者可能通过应用环境发现商品,也可能让 agent 主动替他发现、比较和购买。所以品牌要解决的问题,不再只是「如何被看见」,而是「如何让人足够在乎你」。
Zack 举了自己的例子。真正让他从同类商品中点名要的,只有几样:Coke Zero、David 蛋白棒、Smartfood 白切达爆米花。如果 agent 问他「要不要帮你填满购物车」,他会说:「可以,但这几样必须保留。」
这就是品牌在自动化边界里的位置。 未来每个消费品公司都要问自己:
我在客户的偏好栈里到底有多高?当 agent 推荐另一个选择时,用户会不会跳出来坚持选我?
如果不会,品牌就可能被彻底去中介化。
但 Zack 也给了另一条路:如果你的产品本来是大路货,也不一定没机会。Agent 时代可能让真正好的商品被看见——更好的成分、更好的工艺、更好的性价比、更真实的价值,过去消费者懒得比,未来 agent 可能会替他比。
也就是说,品牌要么成为人的执念,要么成为 agent 眼中的最优解。
07 真正的反乌托邦:人不再爱人
问题:AI 是否会带来失业、动荡和社会危机?
Zack 说,他并不认为最可怕的反乌托邦是全球战争、大规模失业或社会动乱。真正的反乌托邦更隐蔽,也更接近我们今天的生活。
他提到电影《Her》。
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时,他以为结尾会更勇敢:男主角发现自己爱上的是机器人,但他不在乎。Zack 说,那才是真正的反乌托邦。 可电影没有这样拍,而是让男主角因为爱上机器人而痛苦。
在 Zack 看来,真正可怕的不是人和机器发生情感关系后受伤,而是人已经不再在乎对象是不是人。
今天很多人已经爱上手机,并因此痛苦。但他还没有完全绝望,因为当他说「你们对手机上瘾了」,很多人会抬头,意识到自己不想那样活。
只要人还能承认:「这不是我想要的世界。」希望就还在。
真正的后末日世界,也许和今天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人已经不再在乎去爱另一个人。我们在合成造物身上获得浪漫、欲望和哲学上的慰藉,然后再也回不来。
那是去人性化的尽头,是不归点。
写在最后:Renaissance 里的 Ren,就是「人」
活动最后,杨斌教授给 Zack 的新书《The Next RenAIssance》做了一个很中文的点题:
Renaissance 这个词,开头三个字母是 Ren。而 Ren 在中文里,正是「人」。
这也许只是巧合。但这个巧合,恰好说中了整场分享的核心:
AI 时代的下一次文艺复兴,不会只发生在模型、算力、应用和商业模式里。它必须先发生在人身上。
人要重新确认:
什么可以交给机器?什么必须亲自经历?
什么是消耗我们的有害摩擦?什么是滋养我们的有益摩擦?
什么工作可以变化?什么身份不能丢失?
什么选择可以外包?什么爱不能代劳?
一场关于自动化的演讲,听到最后,满耳都是人——
人的热爱,人的天赋,人的能动性,人的道德感,人的友谊,人的家庭,人的社群,以及人与人之间,还愿不愿意彼此靠近。
如果说自动化边界划在哪里,取决于我们舍不得交出什么,那这场清华下午的答案,也许是:
把烦人的事交给 AI,把成就人的事留给自己。
把效率交给机器,把爱、判断、责任和意义,留给人。

活动最后,清华MBA创业俱乐部聘请Zack KASS与杨斌教授担任俱乐部创新创业导师。期待两位导师持续为同学们带来启发与陪伴,帮助大家在拥抱AI时代机遇的同时,也始终保持对人的价值、责任与创造力的关注。
附 · 本场金句摘录
- AI 不是故事本身,人类才是。AI 是画笔,人的潜能才是杰作。
- 我们面临的不是工作替代危机,而是身份替代危机——不是 job displacement,而是 identity displacement。
- 如果工作不能定义我,我是谁?
- 我们正冲向一场 spiritual reckoning(精神清算)。
- 很多所谓「偏好」,其实只是随机和惯性。
- 有害摩擦交给机器,有益摩擦留给人。生活过得太顺,人反而可能在精神上破产。
- 真正好的技术,不是让人适应机器,而是让机器适应人。
- 未来二十年最难的事情之一,是说服人们相信:工作并不定义你。
- 没有人临终前会说:我真希望自己多拿一张证书。
- 让我睡不着的是地板,不是天花板。
- 也许社交媒体是毒池,但真实世界不是。
- 真正的反乌托邦,不是人爱上机器后受伤,而是人已经不再在乎对象是不是人。
- 技术的终点不该是让人更像机器,而是让人更成为人。

主办单位:
清华大学博士后联谊会
清华MBA创业俱乐部
清华x-lab
北京科学教育发展基金会
活动策划:肖书阳、吴国伟、樊晶菁、Wendy HU、王永磊
活动执行:齐划一、吴国伟、樊晶菁、岑裕、丁一、唐金川、秦栋、赵梦云、张紫阳、陈文婷、朱瑞清、商黑旦、何林璘、卢佳音
活动主持:汪方、杨梦迪
文案编辑:唐金川
文案审核:Zack KASS团队、杨斌、樊晶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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