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蓝字

关注我们


朱旭峰

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院长、科技发展与治理研究中心主任、人工智能国际治理研究院科技治理方向首席专家

I-AIIG



一、文明史视野下的能源与信息


面对这一轮人工智能浪潮,常有同行问我:人工智能是否会颠覆管理学的既有体系?对此,我通常会引导大家先重新审视一个更为基本的变量:能源。


(一)能源与文明层级


地球可以近似视作一个封闭系统,其与外界的能量交换主要靠太阳辐射实现。据天体物理学测算,太阳向地球输送能量的功率约为1.74×1017W,年均输送能量约为5.46×1024J,这是地球生态系统赖以维系和人类社会得以存续发展的能量基础。


人类文明的每一次重大跃升,始终与能源利用方式的突破性变革相伴而生:从钻木取火解锁生物质能,到蒸汽机时代规模化开发化石能源,再到电气革命实现电力的广泛应用。1964年,苏联天文学家卡尔达舍夫(Kardashev)提出文明等级指数,将宇宙文明划分为Ⅰ型(行星文明)、II型(恒星文明)和III型(星系文明)三个等级。现阶段地球人类文明等级约为0.73级,尚未达到Ⅰ型行星文明标准,还无法充分开发、利用整颗行星的全部能源。基于这一尺度,将仍处于演进阶段的人工智能视作能够“颠覆”管理学的技术,无疑是高估了其短期变革的冲击力,也低估了管理学学科深厚的理论积淀与内生韧性。


但这并不意味着技术变革的影响可以被忽视。


(二)信息革命与社会平权


从羊皮纸书写,到造纸术与印刷术的普及,再到电报、电话、电视和现代信息技术的迭代更新,人类历次信息革命,持续降低知识传播与积淀的成本,推动知识不断从精英贵族圈层向普罗大众扩散普及。降低知识的获取门槛,正是信息技术的重要价值体现,它打破了信息的精英垄断格局,实现了信息资源的普惠可得。这一“平权”效应,是信息革命有别于能源革命的主要特征。


但物质文明的丰裕根基,始终根植于能源体系。新兴能源技术持续解放社会生产力、压低物质获取成本、释放社会闲暇时间,为信息平权与知识扩散筑牢了物质前提。传统中国社会“开门七件事”以“柴”为首,正是因为能源获取是古人日常生存的首要制约条件。充足的燃料供给,让饮用水煮沸成为可能,客观上遏制了水媒疾病的传播。能源条件不仅塑造了人类的日常饮食范式,更成为影响社会组织形态与治理实践的基础性变量。


所以,无论是蒸汽机革新还是人工智能迭代,所有技术变革都必须回到物质的底层逻辑审视研判;人类在资源格局重构中的种种行为与抉择,都是人性恒常在发挥底层规制作用。


二、技术迭代中的人性恒常


面对层出不穷的技术变革,管理学者需要保持历史理性,区分新兴科技推动管理变革进程中的恒常因素与易变因素。我的基本判断是:人性具有相当的稳定性,诸如规避劳动、以最小付出获取最大收益,以及对既有利益损失的强烈抵触等,这些行为特质具有跨越时代的延续性;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技术易变,技术条件始终处于动态迭代之中,人性在新技术环境下的具体行为表现亦然。


若从宏观、中观与微观三个层面展开分析,对这一判断或能看得更为清晰。展开分层讨论之前,有必要先明确一个评估前提:现代技术对社会的重塑维度与变革深度,仍需依托跨学科、跨领域的审慎校准,避免单一技术叙事主导认知,形成片面判断。当前,人工智能领域的技术群体掌握着主流话语权,往往倾向于放大自身技术的颠覆性变革效应;但反观生物制药技术,其若能实现人类预期寿命的大幅延长,所引发的代际结构重塑、社会资源重配与制度体系调整,同样具有根本性变革价值,甚至影响更为深远。这里我们并不是要评判不同技术的颠覆力度强弱,而是想强调:评估技术的社会影响,必须打破单一领域的话语垄断,进行跨领域的参照对比,构建更为客观、理性的研判基准。


(一)技术替代的历史回响与制度张力


从宏观层面来看,数字与智能技术对社会各领域的影响,其基本作用机制可通过历史对比进行观察。技术替代并非当代独有,十九世纪初的卢德运动就是一个典型例证。1811至1816年间,英国诺丁汉郡等地的纺织工人为应对机器替代危机,深夜潜入工厂捣毁生产设备。为平息冲突,英国国会于1812年先后出台《保障治安法案》(Preservation of the Peace Act 1812)与《捣毁机器惩治法》(Destruction of Stocking Frames, etc. Act 1812, 又称Frame Breaking Act),规定破坏机器者可处死刑。1813年初,约克郡等地经过特别审判,对17名参与者处以绞刑,另有数十人被流放至澳大利亚。这一冲突的根源在于技术变革彻底重构了社会生产成本结构:机器生产大幅降低了产业对手工工人劳动力的依赖,直接导致传统手工工人的市场议价能力被削弱。


当前,人工智能引发的失业与裁员议题备受社会关注。即便是软件开发从业者,一旦其专业技能随着技术普及逐步丧失稀缺性,同样将面临被替代的风险。移动互联网对线下零售行业的冲击,表面上常被归因于大众生活方式的改变,技术的替代效应因而显得较为间接。但二者在经济的底层逻辑上并无本质不同,技术都是通过重构行业成本结构,降低了特定职业群体的议价能力,只是人工智能替代就业岗位,逻辑显得更直接,并更受当前媒体的关注。


技术对劳动者的替代最终会演变为社会转型阵痛,还是成为产业升级契机,并不取决于技术本身,而是取决于制度回应的前瞻性与精细程度:能否为被替代群体搭建平稳转型的过渡通道,能否将技术释放的资源导向新需求、新业态的培育与创造。


然而,制度回应往往滞后。技术变革之所以难以推进,往往并非源于技术本身的不成熟,而是因其重构了既有的利益格局。部分与决策体系关联紧密的潜在利益受损群体,往往会凭借自身资源与位置优势,阻滞甚至扭曲变革进程;技术适配短板、制度流程惯性、公众认知偏差等因素虽然同样构成制约,但在诸多阻碍因素中,利益格局重构之所以成为最核心的瓶颈,正是因为它直接触碰了人性规避损失的固有本能。从历史上的卢德运动到到近期OpenAI创始人奥尔特曼住宅遭纵火事件,宏观层面呈现的制度张力,本质上都是微观层面人性恒常的放大与外在投射。


(二)企业组织的成本逻辑与形态演化


从中观层面来看,技术工具的更新、岗位结构的调整等显性变化,往往容易遮掩一条不变的底层约束:企业家决策的核心逻辑仍是投入产出比。人工智能替代人力的本质,是企业在人力投入与技术投入之间重新寻找最优均衡。企业始终面临一个基本战略选择:追加人力资本投入,还是加码技术资本布局。人工智能并非一项零成本应用,比如电力和token的成本同样需要纳入严格的投入产出核算体系。具体到各行业场景,只要人力综合成本低于技术替代的整体投入,人工作业就还有经济合理性,能够与自动化模式长期并存。软件开发岗位虽然行业属性不同,但同样存在明确的成本阈值:当岗位市场用工成本回落到特定区间,人力投入与算力投入之间便会达成新的均衡。


还有一些变化则触及到了组织形态的重塑,但其最终演化走向尚不明朗。蒸汽机时代,工厂布局完全围绕蒸汽机搭建,各部门的空间排布均服从、适配机械动力的传输逻辑。迈入电气时代,动力传输摆脱了机械传导的空间桎梏,企业得以根据新的效率原则重构生产流程。所以,电气时代诞生的原生企业,其生产模式与蒸汽时代截然不同。而互联网企业的组织形态,又显著有别于电气时代的企业。人工智能时代催生出的“一人公司”,其新型组织形态虽已初现端倪,但其组织边界、治理架构和长期可持续性仍有待时间检验与实践探索。


值得注意的是,从蒸汽机变革到人工智能变革,组织形态演变的底层驱动力始终恒定:都是围绕成本最小化和效率最大化来重新优化配置资源。技术条件改变了企业发展的可能性边界,但企业追求效益最大化的“经济人”本色始终未曾改变。


(三)个体行为与人力资本调整


既然技术替代始终遵循成本逻辑,而社会制度与企业决策调整又常常滞后,微观层面探讨重点就应着眼于个体如何优化自身的人力资本配置、职业预期与技能组合。


人性中的规避劳动倾向与损失厌恶,在个体层面表现为对既有职业路径的惯性固守,以及对技能沉没成本的割舍抗拒。当技术变革迫使个体重新评估自身人力资本价值时,最小付出、最大收益的本能逻辑,会驱动个体寻找转换成本最低的适应策略:或是被动等待制度兜底,或是主动寻求技能迁移迭代,又或是利用原有经验在新旧技术的交界地带寻觅适配空间。这些个体的外在行为选择虽然千差万别,但其底层遵循的心理机制始终具有跨越时代的稳定性与连续性。


(四)治理的恒常命题


无论是宏观、中观还是微观层面的管理研究,都要对新的技术环境变革做出回应。我们首先不要去盲目追逐技术热点,而是应当回归到对人性基本面的审察。要有意识地去探究新兴科技引领管理变革的推动力中,哪些是亘古不变的,哪些是流变不居的。


由此观之,治理的基本命题并未改变,发生变化的是新技术所带来的边界重画,以及人性在这一过程中的具体行为表现。这一点,从卢德运动的技术冲突到当下人工智能的职业替代,从未改变。公共政策的根本价值,在于依托特定技术条件约束人性短板、引导行为向善。


三、中国路径:基础条件、制度弹性与全球参与


中国是全球人工智能发展的主要力量,这既得益于技术进步,也归功于制度优势和治理逻辑。


人工智能产业通常可以划分为三大层级:基础层以芯片、核心元器件、基础算力等硬件为主;技术层包含人脸识别、语音识别、自动控制等专项技术;应用层则整合各类基础技术,适配多元化落地场景。


当前,中国人工智能的优势主要在应用层,依托丰富的场景、庞大的用户基数与雄厚的研发力量,实现了人工智能在智慧交通、智慧城市、智慧医疗、智慧政务、无人机、自动驾驶等领域的规模化落地。海量真实应用场景与常态化市场需求,持续推动技术迭代,加速社会适应人工智能的发展。但我们也必须正视基础层的发展短板,尤其是高端芯片制造,仍然是我国在全球人工智能竞争中有待持续攻坚、突破瓶颈的关键环节。


需要明确的是,产业链基础层的“硬科技”短板,指向上游的自主可控问题;而能源、网络、市场等发展基础条件的优渥,则赋予了我国独特的人工智能产业优势,一旦AI技术取得突破,便能依托完善的基础支撑,实现快速规模化落地应用与持续性迭代升级。


(一)能源底气与算力布局


从发展基础看,能源供给是维系人工智能算力运转的重要条件。KPMG《世界能源统计年鉴2025》相关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内地发电量达10086.9TWh,在全球31255.9TWh的发电总量中占比32.3%。另据国家能源局发布的《2024年度全国可再生能源电力发展监测评价结果》,2024年我国可再生能源发电量达3.47万亿千瓦时,占全国总发电量的35%,其中水电占比14.4%、风电10.1%、太阳能发电8.5%、生物质发电2.1%。


这一能源优势与国家低碳发展战略深度衔接。电力系统低碳转型的相关研究表明,能源低碳改革的关键在于完善治理机制:政策端完善以节能减排为导向的制度体系,市场端加快搭建时空协同、供需适配、电碳联动的电力交易市场,社会端引导电力企业践行社会责任,同时培育公众低碳参与意识。人工智能算力中心的绿色能源供给,正是这套复合型治理机制在数字产业领域的具象延伸。


中国坚持推动人工智能普惠包容发展,延续基础设施建设先行的发展思路,优先健全人工智能产业底层配套设施。一如互联网普及催生农村电商新业态,完善人工智能基础设施不仅能够积淀行业人才储备、激活大众创新动能,对培育全民人工智能综合素养同样具有举足轻重的战略意义。


依托全国统一大市场,我国已实现电力、算力与信息网络的全域贯通。我国能源资源多富集于西部,而经济发展核心产业则集聚于东部,通过西电东送实现了能源的跨区域统筹调配。同时,东数西算工程优化配置了能源资源与算力资源,将东部地区海量数据输送至能源充沛的西部地区完成运算,运算结果回传东部使用,提升了资源利用效率。


在产业布局上,实体具身智能产业受制于运输条件,而算力与数据调用不受地域束缚,西南地区发展算力经济有比较优势。西部可将本地能源就地转化为算力、释放产业价值并对外输出服务,既能提升运行效率,也能带动能源富集区域经济发展。


除了能源优势,中国还具备多项AI发展禀赋:5G网络实现城乡基本覆盖,据工信部、中央网信办2026年初发布数据,2025年底全国所有乡镇及95%以上行政村已实现5G网络通达(通达标准为基础电信企业5G信号覆盖村委会、学校、卫生室等公共区域)。依托超大规模统一市场与庞大人口体量,民众数字化日常行为,源源不断为人工智能供给训练数据;雄厚的理工科人才与工程师储备,也为数字经济及人工智能研发筑牢人才根基。此外,大众对公共安全与个人隐私的权衡呈现情境依赖:公共安全场景下技术接受度相对较高,一旦涉及财产与隐私风险,接受度则明显下降。这种差异化的风险感知结构,为人工智能梯度落地提供了适配的社会心理基础。


(二)制度弹性与创新流动


中国的制度弹性并非抽象的制度韧性,而是依托三类联动的具象机制:其一,技术嵌入行政体系,容许权力结构渐进调整;其二,政策试点在模糊空间与监督压力间维持动态平衡;其三,创新要素实现空间梯度流动,以外部替代方案消解旧体制的僵化问题。


1.技术嵌入与流程再造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我国启动电子政务建设,初期仅将线下政务流程线上化,实现信息公示与业务办理。后续实践表明,单纯流程迁移难以提质增效,亟需推进业务流程再造,而其本质是权力与利益的重新分配。通过部门整合、表单简化乃至组织优化,政府逐步完成线上流程与组织架构的双重再造,适配信息化时代的治理诉求。


地方政府创新与政策扩散相关研究表明,国内城市行政审批制度改革遵循相似逻辑:技术可为流程优化提供支撑,但真正的变革发生在部门权责的重新划分和利益格局的渐进调适中。脱离权责变革的技术应用,终究只是旧体制的数字化翻版。


然而,这种调适的阻力,恰恰根植于人性对既有利益格局的固守。政府与事业单位改革涉及职能划转、人员安置,受既定利益掣肘,往往需要高层统筹资源,通过利益补偿与渐进过渡的方式平滑推进。相比之下,市场领域的新旧主体更替通常借由竞争机制完成,灵活性相对较高;而公共部门受编制规制、职能定位及社会稳定等多重约束,组织重构周期更长、协调成本更高。由此可见,技术嵌入行政体系的关键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能否为利益调整提供足够的缓冲空间与配套资源。


2.政策试点的弹性空间


政策试点初期往往面临内容模糊性与监督压力并存的挑战。仅凭上级政府的硬性指标监督,容易诱发基层的形式化应付或策略性执行;只有内外部协同监督,才能真正实现政策创新与有效执行。这一逻辑同样适用于当前人工智能治理中的地方试点:相较于过早施行刚性规制,赋予地方适度政策弹性、搭建多元监督体系,更能释放创新潜能。


3.创新要素的空间轮动


企业组织变革相对灵活,可依托市场机制淘汰落后业务、创设适配时代需求的新兴主体。在缺乏持续组织变革机制的情况下,大型企业发展到一定规模后较易发生组织僵化:部分企业在规模扩张阶段过度倚重外延并购,疏于内部能力整合,随着市场竞争加剧,容易出现组织冗余加剧、决策效率下滑等弊端。从组织生命周期理论来看,当原有架构难以适配新的业务逻辑时,市场多以培育新兴主体完成产业迭代,而不是等待老旧组织自我革新。产业发展遵循自然迭代规律,旧组织若难以重构转型,终将被新组织取代。


这一组织迭代规律同样适用于区域发展。我国疆域辽阔、经济体量大,产业创新中心始终在动态转移中。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以来,北京、深圳、上海等城市率先崛起成为创新高地,但随着当地人力、土地等成本抬升,新兴技术与创新理念逐步向杭州、合肥、成都、重庆等城市外溢,形成轮动发展态势。相关研究表明,这种轮动发展现象本质上是制度创新的空间梯度扩散:当某一区域创新成本上升、边际收益下降时,创新要素便流向成本更低、激励更优的地区。这种要素流动并非发展乏力,而是我国超大规模市场与区域多元格局造就的独特优势。


(三)竞争格局与产业影响


创新要素的空间流动,要求治理节奏与之匹配,避免制度僵化抑制产业迭代。从国际竞争格局来看,当下人工智能的监管逻辑,若趋于过度保守,或将束缚产业活力,错失发展机遇。国家科技发展的路径选择,取决于决策层基于核心发展痛点所作的战略取舍。


据斯坦福大学《2025年人工智能指数报告》,中美顶级大模型在MMLU(Massive Multitask Language Understanding,大规模多任务语言理解)等基准测试中的性能差距,已由2023年的约17.5%收窄至2024年的0.3%。但美国在顶尖模型数量、私营领域人工智能投资、高端芯片制造等方面依旧优势显著:2024年美国推出40款重量级AI模型,我国为15款;同年美国私营AI投资额达1091亿美元,我国仅93亿美元。评判两国AI发展差距,需要区分模型性能、投资规模、芯片制程等维度,不宜简化为单一时间差。据部分行业报告统计,我国token调用总量位居世界前列,只是不同机构统计口径不一,尚未形成官方统一数据。整体上看,我国已然跻身全球人工智能核心阵营,行业发展新格局已经形成。


这种竞争格局意味着,国内治理节奏必须与国际产业迭代保持同频。若监管逻辑过度保守,不仅可能抑制本土创新活力,更可能在技术窗口期丧失全球竞争中的战略主动地位。


(四)动态治理与目标权衡


长远来看,人工智能对生产力的提升将改变部分行业的成本曲线,其社会扩散效果则取决于治理框架能否化解利益分配冲击。在自动化与智能技术赋能下,社会生产力持续提升、商品与服务成本有所下降、全民消费潜力得到进一步释放是大势所趋。


在这一产业发展进程中,我们一方面要持续加大清洁能源开发力度,充分保障智能时代算力与电力供给;另一方面要依托技术升级降低产业能耗,发展绿色算力、严控资源消耗,最终实现产业发展、能源供给、社会需求三者之间的平衡,这样人工智能产业才能稳步持续发展。


人工智能发展与新质生产力培育相结合,不仅关乎技术迭代,更推动生产关系的系统性重塑。这意味着技术变革绝非单纯工具升级,而是涵盖资源配置方式、组织形态与社会契约的全方位调整。这与我前面谈到的人性约束、制度博弈是一个命题的不同侧面:技术拓宽发展边界,而治理仍需破解人性恒常所带来的利益重构难题。


那么,中国如何兼顾创新激励与风险防控,实现二者良性互动?我的建议是:在技术萌芽期,要给予“监管沙盒”式的试错空间;在产业成长期,要建立动态评估的快速响应机制;在社会成熟期,要完善制度化的伦理审查体系。这不是静态的“一刀切”,而是随着技术生命周期演进进行适时调整的动态治理。


动态治理本质上是技术政策多维目标的结构性权衡。这些目标至少包含五个维度的张力:一是短期应急与长期发展,如何统筹危机处置与基础研究的资源配置;二是产业竞争与社会包容,如何在提升国家竞争优势的同时避免加剧社会分化;三是发展效率与风险安全,如何动态调适创新速度与监管力度;四是经济增长与生态约束,如何划定算力扩张与能耗碳排之间的可持续红线;五是技术自主与全球协作,如何在兼顾标准制定与产业链安全的基础上,平衡自主可控与国际对接。


以“产业竞争与社会包容”为例,人工智能与历次技术变革逻辑一致,都是为了提质增效、优化人力结构。短期内往往会冲击部分传统岗位,造成人员分流与行业转型阵痛,但同时也会催生出新兴业态与新型职业。面对变革,从业者唯有主动学习新技能,才能顺应产业变革趋势。从长期人口结构来看,我国老龄化程度日趋加深,部分领域可能出现劳动力供给紧张。然而,人工智能对劳动力的替代与老龄化引发的用工短缺,在岗位技能结构、行业分布与区域特征上存在明显错配,无法实现简单的数量互补。这意味着,治理框架不能片面追求产业效率,还需为被替代劳动者群体提供再就业与职业转型通道,防止技术红利分配失衡加剧社会分化,进而反噬产业竞争力。


再以“发展效率与风险安全”为例,英国1865年颁布的《机动车法案》(Locomotive Act)(俗称“红旗法案”,Red Flag Act)极具警示意义。该法案规定机动车在公路上行驶时,须有专人手持红旗步行在前开道,并设置严苛限速,直至1896年才逐步放宽、废止相关条款,存续时间长达三十年。该项制度的初衷是为了化解道路安全隐患这一短期应急诉求,却直接封死了英国汽车产业三十年的发展窗口。反观同期的美国与德国,依托完善的产业政策、先进的生产模式与广阔的市场,汽车产业迅速崛起,并在20世纪初取代英国成为全球汽车制造中心。


由此可见,倘若片面将风险安全考量置于绝对优先位置而过度规制产业创新,将会削弱技术迭代动能、压缩国际竞争空间,其所产生的负面影响,并不亚于技术变革所引发的社会阵痛。


(五)全球治理与中国声音


中国应当立足本土制度场景,探寻契合国情的动态平衡范式。治理并非摒弃监管,关键是要避免在产业萌芽期就用“红旗法案”式的过度规制遏制创新。谋求这种动态平衡,也是我国参与全球科技治理的立足点:兼顾国内产业发展诉求,同时对接国际规则。


从今天的国际环境看,全球科技治理的话语体系仍由西方主导,我国丰富的实践经验和独特制度优势,为构建自主知识体系创造了可能。中美地缘技术竞争将长期存在,我国参与全球科技治理,既需要在产业链主导权等核心利益上坚守战略定力,也要善于在可持续发展、公共安全等共同关注领域寻找合作空间。


在全球可持续发展视域下审视人工智能治理,需结合人工智能系统三层架构与可持续发展维度建构分析矩阵。我国的人工智能治理,不仅要关注技术与产业的竞争,更要将能源供给、社会需求与生态约束纳入统一分析框架,实现可持续发展。我国的管理创新应当扎根本土制度环境,形成兼具中国特色与时代特征的发展模式,并积极对接、借鉴国际先进管理体系。


归根结底,中国路径的关键在于:依托完备发展基础赋能技术迭代,凭借制度弹性化解利益重构阻力,通过动态治理平衡多元目标矛盾,最终在全球科技治理中确立既兼顾本土诉求,又能够参与规则制定的自主定位。这一路径本身,即是对全球人工智能治理知识体系的重要补充与实质增益。


四、人工智能会改变社会科学的研究范式吗?


(一)自然科学范式变革的参照意义


近百年来,社会科学已经形成了相对成熟的研究范式:提出理论假说、推演研究假设、采集数据加以验证,重点在于通过理论建构阐释相关或因果关系,并结合经验数据检验假设的有效性。这一范式如今受到人工智能冲击,面临全新变革的可能。自然科学部分领域已经受到重大影响,结构生物学的发展便是典型例证。20世纪中期以来,蛋白质结构解析主要依赖X射线晶体学与冷冻电子显微镜等实验手段,成本高昂且周期漫长。2020年后,基于深度学习的预测模型在蛋白质结构预测中实现了原子级精度,并迅速将预测范围扩展至数亿种结构。2024年诺贝尔化学奖授予大卫·贝克(David Baker)、德米斯·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和约翰·江珀(John M. Jumper),以表彰其在计算蛋白质设计与结构预测方面的贡献。这标志着知识生产范式跃入由实验主导转向计算与实验深度融合的全新阶段。


这一转变对社会科学极具参考价值,但不宜简单类推。自然科学处理的是相对稳定的客观存在,其信息获取深受技术条件约束,一旦计算能力取得突破,知识生产效率便能大幅提升。与之相较,社会科学有着自身的复杂性。


(二)社会科学的审慎期待


第一,社会现象的反身性构成了不可逾越的方法论边界。社会科学的研究对象是具有主观能动性的人,社会现象具有反身性(reflexivity),即研究对象一旦意识到被观察或干预,便会调整自身行为,从而改变研究情境。这种复杂性意味着,自然科学的范式变革难以简单复制至社会科学。无论算力如何跃升,研究者都无法像预测蛋白质结构那样,对社会行为开展原子级的、不受反馈干扰的精确建模。


第二,在守住学科根基的前提下,人工智能可以赋能细分研究环节。海量数据与算力的迭代升级,有望催生全新研究范式。譬如利用海量政策文本数据,通过机器学习发现传统回归分析难以捕捉的政策扩散模式;借助大模型模拟政策试验,降低随机对照试验的实施成本。这些探索具有现实价值,但基本原则始终不变:技术应当为研究问题服务,而不是让问题研究来迁就技术。


第三,数据驱动潜藏理论空心化隐患。从学术出版与学科发展现状来看,全球公共管理学界正在经历方法论的反思与修正。大数据与人工智能为研究提供了空前的数据可得性与算力支撑,但过度倚重数据驱动,可能会削弱理论深度与因果推断的严谨性。若研究沦为对数据特征的机械捕捉,缺失针对因果机制的理论解释,社会科学便会退化为单纯的描述性统计,丧失剖析理解“为什么”这一底层逻辑的学科属性。


第四,范式变革本质是演化而非颠覆。综上,范式转型并非对旧范式的全盘否定,而是依托新问题、新数据、新工具,逐步演化出更适配时代需求的研究逻辑。人性有跨时代的恒常属性,学者亦应秉持历史理性,面对研究工具迭代,明辨哪些研究逻辑属于学科根基(恒常),哪些只是随技术更迭的外在表现形态(易变)。社会科学研究者不应舍弃经典理论建构与因果推断方法,而应在坚守学科根基的基础上,积极探索人工智能赋能研究的全新可能,而独立的学术判断在这里就显得尤为重要。


技术永远在汰旧换新,而人性恒常与利益协调则在历史长河中亘古绵延。面对人工智能,既无需盲目乐观,也不宜过度悲观。能源与信息的交互构成技术变革的底层逻辑,利益重构始终是制度演化中最难突破的结构张力,制度弹性与动态权衡决定了适配国情的治理节奏,理论建构与因果推断仍然是社会科学的立身之本。扎根中国制度语境、参与全球治理,是管理学者在智能时代应当秉持的研究取向。





内容中包含的图片若涉及版权问题,请及时与我们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