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这是一个横跨六年、三篇文章的故事,主角是同一个喹唑啉骨架和同一个口袋。

2020年,Kobilka团队与Gmeiner团队合作,发现了一个新配体AS408,它结合在β2肾上腺素受体(β2AR)的TM3/TM5朝脂膜面上,是个普通的负向别构调节剂(NAM)——同时抑制G蛋白和β-arrestin两条下游通路[1]。

2023年,ThomasJefferson大学Benovic组独立筛出一类化合物DFPQ及其优化物AP-7-168(后文简称AP),它们的喹唑啉二胺骨架几乎和AS408一模一样,但它选择性抑制β-arrestin,对 cAMP通路抑制较弱(选择性接近1000倍)。对接、点突变也指示化合物结合在TM3/TM4这块膜面区域。两个组大概撞到了同一个口袋[2]。

结构几乎一样、位点几乎一样,表型却分道扬镳。这个矛盾摆了三年。2026年最新的Nature给出了答案:AP不是普通的别构调节剂,它是一个分子胶,诱导β2AR二聚[3]。

图1. 提到的所有化合物及其结构,六年、三篇文章、一个口袋:喹唑啉-2,4-二胺骨架的谱系(四个分子已按同一 core 对齐取向)。

——正文——

2020年,Kobilka与Gmeiner合作,对β2肾上腺素受体(β2AR)的salmeterol口袋进行化合物虚拟筛选,初筛命中BRAC1——236 Da,弱NAM。对化合物进行优化,得到最优分子AS408。在解出复合物晶体之后才发现,化合物的电子密度根本不在salmeterol口袋里,而在TM3/TM5的朝脂膜面上。AS408是一次docking失手的副产品。

图2. AS408-β2AR复合物结构

对AS408进行构效关系分析,喹唑啉6位的卤素大小直接决定负别构强度,F << Cl < CF3 < Br < I,因为它要嵌进 Val206与Val210两条侧链之间;把溴挪到 5、7、8 位,形状互补性变差(AS436、AS241),喹唑啉5取代位会与Val206有冲突;将卤素换成苯基(ST240),与 Val206 的排斥反而把负别构效应破坏掉。整个系列 clogP 3–4.8,小分子与靶点互作主要靠疏水。

机制上,AS408 挤掉了 Glu122 与 Val206/Ser207 主链羰基之间那个水介导的极性网络,而这个位置紧贴 β2AR 激活的 P(5.50)-I(3.40)-F(6.44) 开关。它把 TM5 钉在失活构象里——所以它对激动剂是 NAM、对反向激动剂是 PAM,一切都发生在单个受体分子内部。

2023:几乎同一个骨架,表型却分岔了

β2AR 激动剂是哮喘和 COPD 的支柱用药,但长期使用后受体会被 GRK 磷酸化、被β-arrestin结合,最终导致支气管扩张效果减弱。如果有分子能选择性抑制β-arrestin而不干扰cAMP生成,那就有机会为呼吸疾病提供新的解决方案。

2023 年这篇工作走的是表型筛选:直接用细胞筛选找「只抑制 arrestin 招募、不影响 cAMP」的化合物。命中的母体是二氟苯基喹唑啉 DFPQ——抑制 ISO 诱导的 β-arrestin 招募 IC50 约 0.6 μM;几乎不抑制cAMP的产生(IC50 > 50 μM)。肾上腺素受体亚型选择性也相当干净:10 μM DFPQ完全抑制β2AR 对β-arrestin的招募,而对β1AR影响很弱(约10%),最优化合物AP在两条通路的选择性约1,000 倍。

文章也讨论了化合物的SAR。喹唑啉2-氨基上的 3,4-二氟苯基对活性至关重要,氟苯替换成普通苯后活性变成原来的十分之一;喹唑啉6 位Br取代活性最强,这与上一个工作结论一致,而喹唑啉4位的环己基几乎不影响亲和力——它管偏向性:4-位的各种替换普遍保留部分活性,但都丢掉 arrestin 偏向。原文的措辞是「环己基是偏向性 NAM 活性的必需基团」,但当时说不出为什么。蛋白定点突变推测AP结合口袋在在TM3、TM4 与 ICL2 之间,与上篇工作也类似。

值得注意的是,DFPQ 有效地抑制 ISO 诱导的 β2AR 磷酸化(IC50 = 2.6 μM),却对 GRK5 的自磷酸化毫无影响。一个别构小分子,既不抑制激酶活性,又能同时挡住下游 arrestin 和 GRK 这两个效应蛋白,这个组合当年只能先记录下来。

把AP和AS408两个化合物放在一起看,问题就很明显:同一个喹唑啉-2,4-二胺母核、同一个 6 位溴、大概同一个膜面口袋——AS408 是不偏向的,AP 是偏向的,选择性来源于环己基,但具体机制并不清晰。

2026年,Nature报道了AP与β2AR的复合物结构

AP与β2AR的结合模式很别致:两个 AP 分子通过 π–π 和范德华彼此堆叠,一起卡在由两个 protomer 的 TM3、TM4、TM5 围成的别构口袋里。

图3. AP与β2AR复合物结构

AP周围是一串疏水氨基酸——TM3 的 Cys125、Val126、Val129,TM4 的 Met156、Val157,TM5 的 Val206、Val210、Ile214;AP 的 2-氨基与 TM3 的 Glu122 形成氢键。

把β2AR-AP结构与β2AR–AS408结构(PDB 6OBA)对齐,整体 Cα RMSD 只有 0.53 Å,两个化合物的溴都紧贴 Val206。差别只有两处,但非常关键:

其一,喹唑啉环整体翻转了 180°——AS408 用 4-氨基与 Glu122 成氢键,AP 用 2-氨基,同一个 Glu122 被两种分子稳定在不同构象。这也解释了 PNAS 的一个 SAR 观察:把 DFPQ 的 2-氨基甲基化,活性基本消失,因为锚点被掐掉了。

其二,也是关键的一处,AS408 的 4-位是个氢,而 AP 多出一个环己基——它伸出去接触的不是自己这个受体,而是对面那个 protomer。三年前那句说不清原因的「环己基是偏向性的必需基团」,到这里才有了结构解释。

图4. AP与AS408结合的差异

一个基团管亲和力,另一个基团管化学计量。这大概是整条线对做药化的人最直接的一条信息——同一个骨架上,决定「结合多强」和决定「结合几个」的取代基是可以分开的。AS408 之所以只是普通 NAM,不是因为它结合得差,而是因为它没有伸向邻居的那只手。

最后,把三个转导蛋白复合物结构叠到二聚体的一个 protomer 上:

  • β2AR–Gs(PDB 3SN6)能容纳,MolProbity clashscore 6.55;

  • β1AR–β-arrestin-1(6TKO)与相邻 protomer 严重撞车,clashscore 21.05;

  • NTSR1–GRK2(8JPB)同样撞,clashscore 11.87。


三年前那个「不是激酶抑制剂、却能同时挡住 arrestin 和 GRK」的悬案,到这里一次答完:偏向性不来自对局部构象的精细调节,而来自四级结构对下游蛋白的物理筛选。二聚体像给受体加了一道尺寸门——Gs 能进,arrestin 和 GRK 进不来。而 Gs 结合所需的 TM5/TM6 外移在这个几何里并未受限。

图5. 三个转导蛋白叠合、红色位置表明蛋白有clash

——小结——

对 GPCR 药理学,它把「信号偏向」的可操作层级从三级结构推到了四级结构。过去调 bias 靠正位配体或别构调节剂微调构象平衡,现在多了一条:用小分子指定受体的寡聚几何,让空间位阻替你筛选下游通路。

这篇工作和之前的RMC-6236系列化合物共同提示,用分子胶实现靶向蛋白抑制比单纯占位抑制更有想象空间。

而对做药化的人,这六年最值得记住的是那个环己基:family A GPCR 的二聚化配体一直被认为极难开发,但这条谱系说明,通往分子胶的距离有时候只是一个取代基加一次翻转——而且它的起点,还是一次 docking 失手捡到的口袋。


参考文献:

[1] Liu, X.; Kaindl, J.; Korczynska, M.; Stößel, A.; Dengler, D.; Stanek, M.; Hübner, H.; Clark, M. J.; Mahoney, J.; Matt, R. A.; et al. An allosteric modulator binds to a conformational hub in the β2 adrenergic receptor. Nat. Chem. Biol. 202016 (7), 749-755.

[2] Ippolito, M.; De Pascali, F.; Hopfinger, N.; Komolov, K. E.; Laurinavichyute, D.; Reddy, P. A. N.; Sakkal, L. A.; Rajkowski, K. Z.; Nayak, A. P.; Lee, J.; et al. Identification of a &#x3b2;-arrestin-biased negative allosteric modulator for the &#x3b2;<sub>2</sub>-adrenergic receptor. Proc. Natl. Acad. Sci. U.S.A. 2023120 (31), e2302668120.

[3] Shen, J.; Peddada, T. N.; Komolov, K. E.; De Pascali, F.; Garces, A. M.; Wang, H.; Ehsan, M.; Chae, P. S.; Lerch, M. T.; Benovic, J. L.; et al. A biased allosteric modulator is a molecular glue for β2AR dimerization. Nature 2026.


作者:任宇浩
审稿:   
编辑:郭   

GoDesign
ID:Molecular_Design_Lab
( 扫描下方二维码可以订阅哦!)
图片

内容中包含的图片若涉及版权问题,请及时与我们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