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国务院参事、清华大学苏世民书院院长、人工智能国际治理研究院院长、中国科技政策研究中心主任
8月14日,由北京大学人工智能研究院、北京大学中欧慈善创新研究中心联合主办,词元向善实验室、面向2045公共安全战略研究课题组协办,阿里巴巴公益支持的AI向善研讨会在北京大学举行。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清华大学人工智能治理国际研究院院长、苏世民书院院长薛澜以《AI的“下半场”》为题进行引谈分享,以下根据薛澜教授在研讨会上的现场发言整理。近几个月,人工智能治理与“向善”的叙事进入密集落地的窗口——日内瓦的全球AI治理对话、ITU每年的“AI for Good”大会,都在把这件事往前推。在这个节点上,我想借今天“AI向善”的主题,谈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视角。但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一种“技术决定论”的味道——把技术往前推,其他问题就会自然而然跟着来解决。实际情况,要比这复杂得多。我们今天处在大模型这个阶段,可以把它称作“上半场”。真正的“下半场”,其实才刚刚开始。目前一个不争的事实是:技术能力的快速提升,并没有很快转化为经济与社会价值的增长。大家预期很高,觉得人工智能能带来多少GDP的新增。但目前为止,除了软件、编程这些领域确实有不错的应用,其他很多领域虽然有应用,经济价值却还没有完全体现出来。我们跟很多企业交流,尤其是制造业,应用其实还相当有限。医疗、自动驾驶被寄予厚望,现实却不尽如人意——医疗看片子,人工智能系统的效果其实非常好,但应用仍然有限;自动驾驶的落地,也不尽如人意。用一句老话形容,就是“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为什么技术到位了,应用却跟不上?历史上有个特别经典的案例——汽车。1885年,奔驰造出第一台内燃机汽车模型。但当时整个社会体系远远没有跟上,汽车最开始是奢侈品,是有钱人的潇洒玩具,并不是真正的交通工具。真正的变革来自福特Model T。它把成本从大约850美元降到300美元,中产阶级“蹦一蹦”就够得着了,买车的人多起来。但买车只是开始,车要跑得远,需要更好的道路;跑远了,要解决加油问题,加油站最早就设在城市马路边上,后来因为危险事故才挪到专门的位置;一个人买了车,另一个人也想买却钱不够,汽车贷款就来了;上路不能都是马路杀手,交通规则和驾照体系跟了上来;出了事故,保险体系也跟了上来。这一整套硬件加软件的设施,是逐渐演变出来的。而汽车最终重塑的,远不止交通。二战后美国的郊区化,背后支撑就是汽车;人搬到郊区,大型购物中心随之出现;许多国家需要进口石油,霍尔木兹海峡因此成为地缘政治的焦点。一项看似简单的技术,对社会制度体系的影响,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把镜头拉回人工智能。我们已经有了“发动机”——大模型能力已经相当强。但对应的“道路系统、交通规则、驾驶员”,也就是应用落地所需的社会系统,还没有建立起来。这就是为什么医疗技术上“差不多了”,却很难真正用起来。我们今天缺的,是基础设施的缺口、制度的缺口、组织的缺口、文化的缺口。这些适配的东西,都还在建设过程中。在建设的整个过程里,价值体系至关重要,这也是为什么“AI向善”的意义格外重要。如果没有价值观念的引导,完全由市场自己走,它一定会冲向收益最高的地方。这本身没有错——按经济学,没有经济收益的事没人会付钱。但仅仅如此远远不够。因为市场只朝收益最大的地方去,社会上很多层面就得不到收益。所以在那些市场失灵的地方——社会价值很高、但经济价值没那么高的地方——就需要制度来补偿,需要公共管理来补位。所以下一步,我们要在市场应用中把价值观带进来,推动相应的制度建设。怎么推动社会技术系统的基础设施重构?我想至少有两个层面。一是“硬”的基础设施:算力、数据、模型的运行基础设施、安全基础设施等。二是“软”的制度体系:数据流通、责任制度、AI审计、监管等等;还包括组织架构的重构——岗位替代、AI原生组织;以及社会信任机制、风险认知的教育能力。所以我想说,传统的技术决定论有其局限。真正应该走的,是技术和社会系统的“共同演化”。而在这个演化中,社会系统的演进需要人发挥主动性,把价值的导向体现出来,推动技术的发展更好地适配社会的选择。这,或许就是“AI向善”最朴素、也最深刻的含义。(本文根据薛澜教授在“词元向善圆桌”闭门研讨会的现场发言整理,经编辑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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