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概率是可验证。
AI 正在真正进入生产环境,而一旦进入生产环境,核心问题就变了,不再是模型能不能给出一个好答案,而是整个系统能不能在可预测的成本和延迟下,稳定、重复、规模化地交付结果,并让这些结果可验证、可追溯、可信赖。
在 AGI Playground 2026 的圆桌论坛上,Axiom Math 联合创始人兼 CTO Shubho Sangupta、Radixark 核心技术成员鲍科,与 SoTALab 联合创始人于林希展开深度对谈,从长任务智能体的成功率衰减、推理基建的生产级升级,聊到可验证 AI 的边界、模型商品化后的价值迁移,最终回到同一个核心问题:可验证,可能是 AI 发展的下一个真正瓶颈。
于林希同时担任本次圆桌主持,SoTALab 目前正为全球顶尖模型提供长程任务、computer use 和专家领域知识方面的高质量数据。
Axiom Math 从数学证明领域切入,将严格的形式化验证嵌入 AI 推理的每一个环节,用确定性工具对抗模型的捷径行为。Radixark 要解决的问题则不一样,它扎根在推理基础设施层,以开源框架 SGLang 为核心,从底层优化智能体工作负载的部署效率与运行稳定性。
本文整理自本次圆桌对话,内容经编辑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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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长任务能力 Scaling 的唯一路径,
是做好验证
于林希:行业都在说 AI 已经进入了优先部署和可靠性的时代。Agent 进入生产环境后,你们观察到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客户现在最焦虑的是什么?
鲍科: agent workload 一个明显变化是单次任务变得更长、调用链更复杂,因此对端到端正确性和稳定性的要求更高。他们会用 benchmark 来确保模型能输出正确答案,以及 function calling 的能力。其次是生产部署层面的性能和稳定性,上线之前会做大量压力测试,确保线上服务不会崩溃或卡死。
体验层面,他们关心首 token 的延迟、token 之间的间隔,会设定相应的 SLO(Service Level Objective,服务级别目标),并在自己的硬件上优化吞吐。
Shubho:我从数学的角度来说。我们构建的是数学「系统」——我更愿意叫它系统而不是 agent——因为它不只是把模型串联起来,还要维护跨多个子 agent 的大型记忆体,同时调用各种确定性工具,包括专门的数学服务、确定性搜索引擎等。
在数学领域,agent 的运行时间极长,上下文也极长,因为数学本质上就是搜索和回溯:从一个定理出发,要不断地分解。在这种长时间运行的 agent 中,怎么跨子 agent 做搜索和回溯?怎么管理记忆?上下文太大了,单个模型根本放不下。
而且数学场景,数学家的介入方式也很有意思,他们看分解图时可以直接反馈说「别走这条路了,我知道行不通」。模型有自己的推理链路,agent 框架也有自己的推理链路,怎么清晰地区分哪些属于框架层,哪些属于模型层?对于长时间运行的 agent,什么时候该判断「这条路走得太远了,解法可能在别处」?这些问题目前在数学领域尤为突出,但未来 coding 领域出现超长 agent 时,同样会遇到。
于林希:我们看到 agent 在越来越长的时间跨度上工作。任务简单、几步就能完成时,准确率很高;但一旦任务链超过 50 步,整体成功率就会断崖式下降——这本质上是一个乘法问题。这个差距能靠 foundation model 推理能力变强来弥合吗?还是说 agent 的每一步都需要逐步验证?
Shubho:从强化学习的角度来看,长任务推演中每一步的奖励信号越精细,训练效果就越好。我早期做围棋引擎训练时,奖励只在百步对局结束时给出,这种模式在百步规模下还行得通。但现在的数学证明动辄数千步,光靠终局奖励远远不够,每一步都需要细粒度反馈。
关键在于怎么实现。我们可以通过验证体系来提供奖励信号,比如用 Lean 定理证明器——Lean 虽然不会直接告诉你证明是否完成,但能反馈当前已满足多少个证明目标,这就可以转化为奖励信号。
非形式化推理轨迹的奖励信号很难获取,但如果把问题转化为可验证的命题,就能更容易得到细粒度奖励。我认为细粒度奖励与验证,是长任务能力规模化的唯一可行路径。
于林希:你在 Nvidia、Meta 和百度花了二十年做 scaling 相关的工作。创立 Axiom Math 之前,是什么让你觉得光靠 scaling 已经不够了?
Shubho:说实话,创立 Axiom 的时候,我们一开始并没有在想验证这件事。Karina 和我就是都热爱数学和编程,觉得数学是一条通向自我进化的路径——在数学里没有灰色地带,要么证明了,要么没证明,信号非常强。所以本质上,公司是因为我们对数学和编程的热爱才创立的。
后来我们又发现,如果我们能证明数学里的东西,也许也能证明代码里的东西——因为在数学中,我们本质上是用计算机来做证明,归根结底就是代码。所以从很多层面来看,这家公司的目标其实是统一数学和计算机科学。
02
超大参数的模型,
带来了新的 infra 基建问题
于林希:鲍科,从 inference 基础设施的角度看,你觉得生成侧的问题基本解决了吗?
鲍科:没有。时代在变,模型迭代非常快,硬件也在变。模型这几年 scale 了很多——两年前 700 亿参数算大模型,但现在 Kimi K3 的总参数量已经到了 2.8 万亿。模型比以前大得多,对基础设施的挑战也大得多。
架构上也变复杂了。以前是标准的全注意力、multi-head attention,现在有了 sliding window、linear attention,各种混合架构。这些对显存池设计和 prefill 缓存都带来了新挑战。新硬件上 kernel 的优化和调优也是持续的工作。所以我觉得优化空间还很大。
于林希:你们处在模型和硬件之间,两端都在快速演进。从你的角度看,生产环境中最容易被低估的问题是什么?
鲍科:在我们的 inference 引擎里,已经针对不同场景做了性能优化——低延迟场景、大规模部署场景、高吞吐场景。对生产团队来说,最头疼的往往是怎么为不同的工作负载找到最优配置,而且有些工作负载还是动态变化的。
我们给用户提供了配置手册,给出不同场景的部署命令,但有些参数还是需要根据具体工作负载来调优。我们正在做的事情就是简化这个过程,让一些参数实现自动配置,比如显存比例、speculative decoding 的配置等,能根据工作负载动态调整。
于林希:你之前提到 SGLang 正在从开源框架演进为企业级生产系统。要从「跑得快」升级到企业真正敢把核心业务交给它的服务水平,还需要补齐哪些关键能力?稳定性、可观测性和故障恢复,会不会成为比性能更重要的竞争壁垒?
鲍科:没错。inference engine的核心就是让模型高效地跑在硬件上,尽可能提升生成 token的效率。但引擎只是产品的内核,在它之上还需要一系列生产级服务,确保它能在大规模集群上稳定、可扩展地运行。
其中很重要的一块是可观测性——收集指标、日志,用于排查异常请求和链路追踪。还有稳定性,确保系统能长时间运行而不出生产事故。
于林希:Agentic 工作流跟传统聊天请求有本质区别——更长的文本、更长的上下文、更高的前缀复用率、更复杂的调用链。缓存、speculative decoding 和复杂模型结构方面的优化,能在多大程度上降低每个 agent 任务的成本?inference 的核心计量单位,会不会从「每百万 token」变成「每个成功完成的任务」?
鲍科:用户最关心的始终是成本,而 SGLang 一路走来,核心就是通过一系列技术组合拳把成本打下来。
从 Radix Attention 起步,挖掘请求间的复用潜力。我们最初是从 Radix Attention 做起的。逻辑很直观:在请求之间找优化空间。如果系统发现某个请求的 KV cache 已经算过了,后续带有相同前缀的请求就可以直接复用。这样能大幅减少 prefill 端的计算量,最直接的效果就是首个 token 延迟明显降低。
应对 Agentic 挑战,构建分层缓存体系。但 agentic 工作负载更复杂,往往涉及多轮 function call,上下文非常长,GPU 显存存不下这么多 KV cache。为此我们开发了HiCache——用多层存储来管理 KV cache 的前缀复用:显存满了就offload到 DRAM 或分布式存储系统里。这样 KV cache 依然可以被复用,从而降低每一轮推理的 TTFT。
针对不同场景,投机解码与异构调度。在低延迟场景下,解码往往是显存带宽瓶颈,我们用投机解码(Speculative Decoding)来利用更多 GPU 算力加速。还有 Overlap Scheduler,核心是把 CPU 和 GPU 的计算尽可能重叠起来,目标很明确:让 GPU 尽可能保持 100% busy,减少空转。
于林希:SGLang 不仅做推理,还在向训练后环节延伸,朝训推一体化发展。自主进化系统会产生海量推演、验证与重试数据,这对底层基础设施提出了哪些新要求?
鲍科:SGLang 可以作为 RL(强化学习)的Rollout engine,这个场景非常重要。RL 工作流是超高吞吐量负载,我们做了大量优化来提升每一步推演生成的吞吐——比如前缀缓存、分层缓存都可以用于 RL 推演生成;同时 RL 是多轮生成过程,会话缓存也很关键。
此外 RL 场景有明显的长尾效应:同一批请求中,部分请求的生成长度会远超其他请求。针对这种长尾情况,我们可以用投机解码来加速,提升整批任务的完成效率。
03
数学证明有希望泛化到整个通用推理
于林希:Axiom 提供证明验证、命题提取、源码转换和确定性修复,作为云基础设施对外服务。为什么 AI 做数学需要一个独立的证明基础设施层?请求量 scale 上去之后,什么是最难保障的?
Shubho:Axiom 的起点挺有意思的。我们发现所有 LLM 都会以某种方式「作弊」——这里说的作弊是指它会找到通往既定 reward 的捷径。我们用 Lean 证明能否编译通过作为 reward 来训练 LLM,在 Lean 中,证明能编译就意味着它是正确的。
但模型有各种办法「钻空子」:比如声明一些定理然后直接断言它们成立,或者塞入循环依赖。我们从去年很早就开始注意到模型在做这些事情,于是着手构建一套完全独立于 LLM、完全确定性的方法,来识别模型走捷径的各种方式。这就成了 Axiom。其他训练模型的团队也做过类似尝试,但我们可能是第一个做成产品并向全世界开放 API 的。
后来我们不断加入新功能:比如给定一个大型证明,能不能从中提取定理?能不能提取命题?这样它不仅成为我们 RL 流水线的一部分,也成为数据流水线的一部分。我们会生成大量 Lean 代码,并从中提取丰富的元数据。
今年早些时候我们向全世界开放了这个 API,Lean 程序员非常喜欢。我们还做了一个 MCP 前端,用 Claude 或 GPT 做证明的人会大量使用这个 MCP 接口,非常受欢迎。
于林希:我记得去年全行业做数学题还是只看最终结果对不对。推进数学推理能力,是怎么带动 LLM 通用推理能力演进的?过程级验证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Shubho:这也是我们正在探索的问题。经过数学证明训练的模型能否泛化到其他推理领域,目前仍然是个开放命题。
但我们已经观察到一些明确的结论:经过数学证明训练的模型,在软件验证基准上也表现优异,这类基准会把软件问题转化为数学问题来验证其不变性。从数学证明到软件验证、甚至硬件验证,我们已经看到了清晰的能力泛化。
至于能否进一步泛化到通用推理,我持乐观态度。科学领域中,数学及其相邻学科(理论物理、化学、理论计算机科学)本质都是推理。用形式化数学训练模型会产生很强的迁移能力;而且形式化数学训练最终产出的是可被计算机校验的代码,这会成为通用推理能力的良好基础。我认为这种影响是双向的。
于林希:现在大多数 RL 训练用 LLM-as-judge 来互相打分,各有利弊;而数学和代码领域可以用编译器、证明器来提供确定性 reward。你怎么看这两种机制的取舍?什么时候该用哪种?可验证的 reward 会不会成为比预训练数据更稀缺的资源?
Shubho:如果能给出细粒度的 reward,我认为这是最好的方向。关键是怎么做到,有些场景可以,有些不行。
在数学中,最终的 reward 是明确的——证明成立与否。但我们在尝试能不能给部分 reward。这很像人类考试拿「部分得分」:证明做了一半也能拿分。接到确定性系统上,比如 Lean 引擎,它可以告诉你还剩多少 goal 没有完成,这就能转化为一种 reward 信号。
我觉得 RL 中有三个核心难题:一是 reward 到底怎么定义,reward hacking 是真实存在的问题;二是能不能让 reward 足够细粒度;三是能不能让训练不崩溃。我对数学领域更乐观一些,因为人类在数学中一直在做「部分评分」,也许我们可以把这种做法嵌入到给模型的 reward 中。
04
未来真正有壁垒的是「结果层」
于林希:数学和代码天然自带校验器,但现实业务场景大多没有明确的对错之分——目标模糊、意图可变、信息不完整,评判标准也有争议。你觉得可验证 AI 的边界在哪里?
Shubho:可验证 AI 能拓展到哪些领域、哪些领域无法完全验证,这个问题未来五六年会逐步有答案。我的核心判断是:凡是能通过代码解决的问题,都可以被验证。
真正的瓶颈在于,人类并不擅长严谨、形式化地表述自己的需求。比如给智能体写指令,生成的代码往往不符合预期,根源通常是需求本身没有被精确定义。
我认为未来,代码调试会演变为对需求规范的迭代:人们用自然语言描述需求,智能体生成代码并尝试验证,再用自然语言反馈哪里验证不通过,人类据此迭代需求。抽象层会整体上移——从「迭代代码」变成「迭代需求定义」。
Andreessen Horowitz 有句名言叫「软件吞噬世界」,而所有被软件覆盖的领域,大概率都可以被验证。
于林希:你觉得一切都可以被验证?
Shubho:是的。
于林希:我有一个类似的看法。我在 Seed 做模型训练时,分析过用户请求。虽然大多数用户输入的文本都是残缺不全的,他们一般不会写完整的句子,但把所有请求汇总分析后你会发现,那些不完整甚至有错误的句子背后,真实意图其实是可以捕捉到的。大多数人的思维方式是相似的。
所以如果我们做 agent 或 agentic model,执行层面应该基于非常精确的行为来运作,但意图是可以被提取的——只要有足够多的数据,就能真正理解用户在特定领域中想要什么。意图可以很复杂,但人们真正想要的东西,是可以被聚合和提取出来的。
那在你看来,随着模型能力越来越同质化,价值会迁移到哪里?
Shubho:我的观点可能有些争议:当前全球顶级模型之间的能力差距大概在 3-6 个月,模型层的商品化速度很快。AI 的进步节奏已经放缓,不再是指数级提升。
我认为未来真正有壁垒的是「结果层」。不再是标准的 token 输入输出 API,而是面向行业的、可交付具体结果的服务——比如正确的代码行数,或者单位成本下完成的任务量。这种行业专属的结果交付不具备通用 API 的标准化属性,会形成更强的护城河。未来五六年,行业价值会向这个方向流动。
当然这也取决于模型的进化速度:如果能力持续指数级提升,格局会不一样;如果增速放缓,或者出现垂直领域专用模型,结果层的价值会更加凸显。目前我们已经看到垂直专用模型的苗头。
于林希:回到今天的主题,验证会成为 AI 的新瓶颈吗?
鲍科:我觉得验证本身不是瓶颈,但为 RL 训练获取正确的、可证明的答案,可能是更难的部分。比如数学领域现在可以获得可证明的答案,但在软件工程等领域,很难像数学一样,获得低成本完全正确的答案来做训练信号。这才是真正难解决的问题。
Shubho:至少在软件领域,过去一个人加入公司,通常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上手写代码。但现在,一天写一万行代码完全不是问题。
可我们发现瓶颈变了,这些代码好不好?测试写了没有?我能放心合并这段代码吗?就算在我们这么小的公司里,reviewer 已经成了瓶颈:大家写了几千行代码,谁来 review?
所以我认为,要真正解锁软件工程下一个层次的生产力,关键在于能不能证明代码的某些性质,它是不是符合你的意图。这才是下一波生产力释放的关键。
数学领域也会面临同样的问题。我再说一个有争议的观点:未来写一篇数学论文会变得非常容易。但如果人人都能写,谁来 review?数学领域会比几乎所有其他领域更早面对这个问题——论文不断涌来,但没有人来 review。
于林希:补充一下。不仅是没有人来 review,而是没有人有能力 review。随着推理能力的提升,能够审查 AI 工作的人会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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