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简单说来,模型参与训练和提升模型自己,在业界已经开始成为一种惯例。Anthropic 在六月发布的 When AI Builds Itself 里公布了一个数字:截至 2026 年 5 月,Anthropic 合并到生产代码库里的代码,超过 80% 是 Claude 写的。OpenAI 也在 GPT-5.3-Codex 的发布说明里承认,早期版本的模型曾「参与创造自身」。
但行业对此的期待明显更高,期待 RSI 本身能够实现超越人类能力的模型研究和提升。换言之,如果 RSI 真的能跑起来,AI 就不再需要人类来让自己变得更聪明。模型越强,研究能力越强。研究越快,下一代模型也越快出现,最终触发围绕自我改进的快速起飞。
当下的 RSI 到底是什么进展,我们真的能到达那个理想状态的 RSI 吗?
在最近一期播客中,Dwarkesh Patel 请来三位背景不同的 AI 研究者:OpenAI 前联创、Thinking Machines 首席科学家 John Schulman,开源模型公司 Zyphra CTO Beren Millidge,以及 Baseten 模型训练负责人 Charlie O'Neill,围绕 RSI 展开了近两小时的辩论。
大家聊的甚至更远了一些,如果人类逐渐退出研发流程,这个循环还能否继续转下去,又会在哪一步被卡住。
一些值得关注的观点:
今天的模型迭代已经实现了一种的慢速 RSI,只是周期是三个月。
当目标已经足够明确,AI 可能把研究速度提高 10 倍,但最难的部分恰恰是一开始就找到正确的目标。
RL 的效果很大程度上建立在高质量 mid-training 之上。它目前最明显的泛化,是让模型在更长时间里持续完成任务。
越接近能力前沿,能够推动模型继续进步的有效信号就越少,下一阶训练环境也会越来越难构造。
以下为对话正文,经 Founder Park 编辑整理。
播客: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rSf7IOYu-I&t=19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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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人类习以为常的判断和学习,
反而可能卡住 RSI
Dwarkesh Patel:假设到了 2036 年,我们并没有看到数十亿个超级智能彻底改变世界。最可能的技术原因是什么?
Beren Millidge:有一种经典现象,有点像莫拉维克悖论(Moravec's paradox)。我们常常觉得,「如果 AI 能做到这件事,那一定非常了不起。」比如解决高难度数学问题、下赢国际象棋。但当 AI 真的解决这些问题后,影响并没有大到改变一切。
如果这种趋势持续,始终没有出现真正的泛化能力,结果就是 AI 在基准测试中表现极佳,但 sim-to-real 仍存在难以跨越的鸿沟。
不过我认为这种情况不太可能,因为我们已经在现实应用中观察到了一定的泛化,哪怕来自强化学习。但如果 meta-learning 的泛化极其困难,持续学习又始终无法解决,这大概就是最可能的技术原因。
莫拉维克悖论:人类觉得困难的事,机器往往容易完成。人类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机器反而很难学会。
John Schulman:我同意。相较于今天的模型,人类仍然有很多优势。每次新模型问世,总能在某些方面追赶上来。但最后我们还是会被模型较弱的环节卡住,比如判断力不足,或者无法充分进行自我检查。
这个循环已经发生过很多次。新模型发布时,所有人都大受震撼,觉得「就是它了,这就是 AGI」。用上一个月后,又开始觉得它很笨。这个循环可能还会重复很多次。
今天的能力没有出现爆炸式增长,是因为研究和工程里仍有足够多的瓶颈。即使模型写出的代码比人类多得多,也不意味着生产力会直接提高 100 倍。
Charlie O'Neill:对我来说,关键在于「能跑在芯片上的最优学习系统」与当前「Transformer + RL」方案之间还有多大差距。
一种设想是,只要出现一个在 AI 研究上胜过所有人类的 Agent,哪怕只强 0.1%,我们也可以并行运行几十万乃至数百万个这样的 Agent。随着芯片速度提升,它们还能运行得更快。这种规模最终会压过其他瓶颈,带来自我改进层面的快速起飞。
但回想摩尔定律的历程,它长期保持漂亮的直线增长,但为了维持这条线,期间经历了无数次不连续的突破。LLM 也是如此,预训练 Scaling Law 遇到了收益递减,然后 RL 出现并解决了问题,给出一条新的曲线。
如果需要下一个不连续性突破,我不确定当前基于 RL 环境训练 LLM 的方法,哪怕是针对 RSI 设计的环境,能否发现那次跃迁。如果不能,我们大概会撞上一条渐近曲线。
Dwarkesh Patel:你觉得下一次跃迁会比 2012 年以来出现过的任何突破都更难吗?
Charlie O'Neill:我会把任务分成两类。一种是在当前范式内做累积改进,需要发现 RL 之外的新东西来延续直线。另一种是我们离全局最优解距离太远,必须回头抛弃梯度下降甚至神经网络。如果那个更优范式距离太远,我不认为继续扩展当前范式后,并行运行多少个 LLM,就一定能发现它。
从另一个角度看,RSI 本质上是一个累积型任务。理论上,可能存在一个不到 100 万 token 的 Python 文件,能够从头训练出一个会递归自我改进的模型。每一次研究发现都是一条可以保留下来的线索。发现注意力机制、MoE、GRPO 之后,下一代模型只需要把它们写入训练栈,不需要从头再发现一次。
但现实世界不是这样。想象一家律师事务所里的法律 Agent,公司里重要的人际关系在变化,工作方法、信息位置和隐性规则也在变化。它必须不断把这些变化重新吸收进来。这不是 RSI 那样清晰的累积任务,是一个非平稳分布,你必须不断学习和重新处理。
如果实验室相信 RSI 是累积性的,不需要回头发现一套全新的架构,那么越来越多的精力和算力可能会集中到这里。
Dwarkesh Patel:所以,一个不太幸运的结论是,RSI 可能比当好律师助理更容易。
John Schulman:今天的模型在很多方面仍弱于人类,样本效率可能只是其中之一。人类也许能通过某种权重更新,更有效地吸收中等时间跨度内的经验。
但还有一些弱点与样本效率无关,例如思路缺乏多样性,或者不擅长长期判断。人们所说的「品味」,很大一部分是知道什么做法长期有效。以软件工程为例,「品味」意味着知道哪些系统能够在项目长期运行后依然可维护。这些弱点都会限制 RSI。
Charlie O'Neill:如果给模型一个万亿 token 的 Context,把它经历过的研究过程全部放进去,这能解决「品味」问题吗?它能因此作出和人类研究员一样的判断吗?
John Schulman:仅仅把经历放进 Context 还不够。模型必须接受相应训练,学会如何从这些经历中作出正确更新,或者能够把这种能力泛化出来。
Beren Millidge:我认为理论上可以。博士一年级学生和博士后之间,可能只相差五年、10 到 30 个研究项目,却能在这些连续的小项目中逐渐形成研究品味。AI 可以获得更多经验,理论上也能通过元学习形成品味。但这种能力能否泛化到更长时间跨度,目前还没有解决。
02
AI 完全自动化研发之后,
人类还是要负责定义目标
Dwarkesh Patel:回看 2012 年至今的概念和工程创新,在 AI 完全自动化 AI 研发之前,人类最后需要做的工作是什么?
Beren Millidge:可能是反复提出正确的问题。即便 AI 可以执行任何实验,你仍然要决定该做哪一个实验。目前,相比编写实验代码,AI 在这件事上明显更弱。每当我们让模型讨论研究方向,它们会提出很多零散想法,但通常都只是很小的步骤。
John Schulman:人类持续时间最长的角色,是定义目标以及决定我们真正想要什么。
例如,AI 助手应该如何表现,什么才算「提供帮助」,根据人类反馈做强化学习时究竟要优化什么,Model Spec 应该如何定义。即使 AI 能完成全部技术工作,我们仍要回答这些问题。
Dwarkesh Patel:所以对齐是最后的工作?
John Schulman:某种意义上是。对齐可以拆成两部分,一是明确正确目标,二是把目标实现出来。后者会逐渐被自动化,但前者不会很快消失。
如果你看一个后训练团队,之所以需要许多人,就是因为有太多具体领域需要判断模型应该如何表现。这很难被完整自动化,因为总要有人考虑,在这个场景里,我们究竟希望模型怎么做?
Dwarkesh Patel:AI 研究也分不同类型。有一类像 autoresearch,目标已经定义得很清楚,只需要不断降低预训练损失、提高环境奖励。另一类是推动范式转移的开放式科学研究,我们事先并不知道该优化什么。如果是后一类,AI 能自己找到目标吗?
Charlie O'Neill:目标定义清楚时,当前范式确实可能带来大幅加速。
比如,让 AI 重新分析 Kaplan Scaling Law,它也许会注意到,研究使用的是中间检查点,却没有考虑退火,因此结论存在问题。这个观察本来可能提前几年出现,省下一两年的研发时间。
类似的例子还有 muP、学习率如何随模型大小变化,以及模型宽度的重要性。只要多思考一点,就能减少大量不必要的实验。如果目标只是「把当前目标最大化」,我可以想象研究速度提高 10 倍。
但我完全看不出,这如何泛化到一开始就提出正确的目标。仅靠思考,并不会自动得到正确目标。
Beren Millidge:这正是当前 AI 实现快速 RSI 的关键问题,AI 能在多大程度上泛化,并学会设定自己的目标?
要形成一个能够自我推进的闭环,AI 需要提出目标、优化目标、判断结果,再提出下一个目标,并且在很长时间里不偏离轨道。
我们可能低估了这种自主性有多难,因为人类一直在这样做。进化创造出的生物,本来就需要长时间独立生存。但对 AI 来说,它也许像运动控制一样困难。反倒是人类觉得困难的数学,对 AI 更容易。
03
今天的 RSI,
还是在现有框架下的前沿训练
Dwarkesh Patel:当真正拥有能自动化 AI 研发的 AI 时,它们可能是怎么训练出来的?
John Schulman:我们大概会把两种方法结合起来。一是从人类反馈中学习,吸收研究人员的品味。二是创建大量需要完成多步骤研究项目的训练环境。
每次迭代时,人类研究者都会大量使用 AI,观察它最稳定、最严重的弱点。然后通过收集人类反馈或创建新环境,把这些问题修补掉。
Charlie O'Neill:可以把问题理解成,我们要把训练谱系回滚到多早,再让模型从那里开始自我博弈?
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你只给模型一块 GPU 和神经网络的基本概念,让它自己找出如何训练模型。但今天的做法,是站在训练谱系最前沿,把实验室过去几个月发现的问题转化成新环境,再训练下一代模型。你需要在最前沿训练并继续提升,所以显然会把这条谱系此前全部历史固定下来。
我们当然也可以逐渐往回退,让模型重新发现 GRPO 或更早的技术。但在算力仍然稀缺的情况下,大家更可能一直待在前沿,把上一代之后新发现的错误和改进做成训练环境。
Dwarkesh Patel:这其实像是 AI 实验室内部的一种持续学习,把过去三个月发生的 AI 研究进展,通过环境和 RLHF 蒸馏回下一代模型。
Charlie O'Neill:是的,它在蒸馏过去几个月的进展。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些人觉得当前路径可能渐近收敛,你总是在追赶过去三个月里人类研究员和 AI 共同做出的发现。
Beren Millidge:但如果只在成功轨迹上蒸馏,模型当然无法超越轨迹。训练环境的意义是,它可以把能力推到人类之外。
设计一个人类无法解决、但目标清楚且可以验证的环境,并没有那么难。比如要求模型把训练损失做到一个当前没人能达到的水平。AI 仍然可以持续尝试,这会是它超越人类 AI 研究员的一条路径。
John Schulman:问题在于,很多研究并不是沿着明确目标爬山。
研究通常从一种直觉开始,模型应该在某个方向上变得更好,我们有一个算法想法,似乎可能奏效。于是我们设计一个简化任务,先看看能否出现「生命迹象」,再逐渐把任务变得更接近真实问题。这里的内循环是在测试研究直觉。测试结果本身,不会自动告诉你下一个洞察是什么。
Beren Millidge:模型最终可能会同时在多类任务上训练。有些任务容易验证,有些由 LLM-as-a-judge 评估,还有一些只能问人类,「这个方向看起来合理吗?」
我们希望这些能力能泛化到更困难、更模糊的研究任务。它大概会发生一部分,但是否足以让循环在没有人类参与的情况下完全闭合,现在还不清楚。
04
实验室已经在运行三个月一轮的慢速 RSI,
但还不是实时学习
Dwarkesh Patel:很多真实任务很难在数据中心里模拟。即使是 Coding Agent,处理持续一年的项目,也不可能完全避开客户、同事和用户。模型能一直依靠 sim-to-real 学会这些能力吗?
John Schulman:这是当前范式的一个重要问题。我们先观察现实任务,再尝试创建一批能在数据中心模拟的环境,用它们做强化学习。到目前为止,这套方法非常成功,但弱点也很明显,很多事情很难模拟,尤其是涉及与一群人实时互动的任务。因此,sim-to-real 是否会一直是主导框架,仍然存在疑问。
Beren Millidge:但在模型样本效率仍然很低的情况下,sim-to-real 必须占据主导。训练一个任务可能需要与人类进行成千上万次交互,没有人会一直坐在那里陪模型做强化学习。如果样本效率大幅提高,从真实部署中学习才会变成更重要的一部分。
Dwarkesh Patel:真正的数字智能应该有一个重要优势,它可以汇总所有已部署实例的经验。一个人最多拥有几十年的现实经验,但模型的数十亿个实例加起来,可以经历相当于数百万年的经济活动。今天,大量算力花在推理上,这些经验却没有实时帮助模型变得更好。这种「蜂群智能」式的学习什么时候会出现?
Beren Millidge:如果把尺度拉大,它已经在发生,只是经验要到下一代模型里才会体现。部署数据可以被过滤、标注、判断和合成,再放进未来模型的预训练或后训练。今天它还不是单个模型实时更新,而是跨代发生。
Charlie O'Neill:我们心中所谓持续学习的圣杯,是一个非常自然的实时循环。单个模型获得一次经验,当场更新并从中学习。今天还没有做到这么细,但大型实验室确实已经在更慢的粒度上这样做。
一些垂直公司甚至可能更有优势。它们能从具体任务里拿到用户抱怨、失败案例和非常明确的反馈,把这些数据做成环境,再对开源模型进行一轮大规模后训练,重新部署出去。
循环里仍然有人,需要人来判断哪些信号值得关注,以及如何把已有数据转化成训练环境。但这个循环会越来越快。
Dwarkesh Patel:Cursor 可以观察用户有没有接受模型给出的修改。这类反馈能不能让 Composer 持续变好?
Charlie O'Neill:在线强化学习很难,因为一次用户反馈通常只对应一次部署,数据的方差很大。
Cursor 的解释是,他们有一套启发式方法,判断一次回答比平均水平好多少或者差多少,再据此进行强化更新。如果新模型在 CursorBench 上有所改善,他们大约每五个小时就部署一次。如果没有改善,就丢弃这个版本。
John Schulman:更大的问题是,我们不知道自然部署数据的奖励函数应该是什么。如果只使用「用户是否接受了这次编辑」之类的表层信号,模型可能通过某种方式对它进行 reward hacking。
Dwarkesh Patel:最终应该有一种机制,让 AI 从每个部署实例中学习。这个反馈循环会怎样逐渐加速?
John Schulman:能否形成汇总所有部署经验的「蜂群智能」,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激励机制,不只是技术。企业未必愿意让模型提供商从自己的全部部署数据中学习,因为这可能削弱它们自身的业务优势。
Charlie O'Neill:经济压力可能会让实验室先使用某种外挂模块,而不是直接更新一个大型通用模型的权重。最明显的例子是 LoRA,也可能是 cartridge 一类把大量信息压缩起来的模块。企业或许更愿意接受这种方式,因为它不会直接改变底层基础模型。
Beren Millidge:我认为更可能经历几个阶段。先用 LoRA、cartridge 或其他模块,让模型针对一次部署快速专业化。再把产生的轨迹放回基础模型里,三个月后得到一个更好的版本。然后重新专业化、再次巩固。模型发布从每三个月一次变成每周、每天、每小时,最终接近连续学习。
Charlie O'Neill:从宏观上看,这套外循环确实有效。只要规模和批次足够大,噪音就可以被消除,新数据能够通过 mid-training 和环境进入模型。
问题出现在微观层面,当我们只拿少量数据,对同一个模型做几百次连续更新,方法就会崩溃。
如果只在成功轨迹上持续做 SFT,模型会出现灾难性遗忘,丢掉过去学到的信息,通用能力也会退化。on-policy 蒸馏能把时间推迟一些,但最终仍会遇到类似问题。RL 擅长获取能力,却不擅长写入非常具体的新知识。
Beren Millidge:这是可塑性与灾难性遗忘共同造成的瓶颈。
如果把所有新旧数据放在一起,重新从头训练一个同等规模的模型,它大概率会更好。问题是成本太高。我们还没有一种好方法,让同一个基础模型无限学习新东西,同时不破坏原有能力。
因此,今天更像是在运行一个缓慢、分代的自我改进循环。它已经存在,只是还没有快到让人感到「智能爆炸」。
05
RL 让模型工作得更久,
却不保证它能找到「第 37 手」
Dwarkesh Patel:一年前,很多人认为 RL 无法在模型上有效扩展。奖励通常只有一比特信息,答案是对还是错。当任务通过率极低时,模型几乎无法从一次 rollout 中学到东西。但今天的模型看起来确实聪明了很多。为什么 RL 比预想中更有效?
Beren Millidge:一个被低估的因素是 mid-training。我们看到的许多 RL 成果,实际建立在非常好的 mid-training 数据上。
模型先通过合成推理数据和与环境相关的数据完成热启动,这通常已经走完了接近 80% 的路。RL 不需要从头学会整套行为,只需要在一个很好的起点上调整策略。
RL 的另一项优势是,与常规预训练相比,这些比特的信号质量非常高。在 SFT 中,模型要匹配另一条轨迹里每一个具体的推理 token,大量信息未必与最终正确与否有关。RL 只看结果,反而不会让真正重要的信号被其余 token 的噪音淹没。
Dwarkesh Patel:但如果 RL 只给模型这么少的信息,为什么模型看起来获得了如此明显的定性提升?
Beren Millidge:信息少不意味着影响小。即使只有几个比特、只更新少量参数,也可能对模型的函数空间产生巨大影响。一个比特就可能排除一半的假设空间,而这个空间本身非常庞大。一旦模型已经处在很好的起点上,少量 RL 也能显著改变它的行为。
Charlie O'Neill:RL 带来的一个重要泛化,是时间跨度泛化。
模型学会了使用更多 token,在更长时间里持续推进任务。我们可以让它在越来越长的环境中训练,再把它放进一个全新环境。它未必掌握了那个领域的最佳推理方式,却更能长时间坚持执行,而这一点与成功高度相关。
这对 RSI 很重要,因为 AI 研究不是一次回答,而是连续运行多个实验、分析反馈,再决定下一个实验。
但我不认为我们得到了跨领域的横向泛化。只做数学训练,未必会让模型自动成为最好的程序员。要提高编程能力,仍然需要代码环境。
Dwarkesh Patel:但 RL 能不能产生 AlphaGo「第 37 手」那样的结果?它能否提出超出人类经验的研究路径?
Beren Millidge:RL 不一定会摧毁创造力。看看 OpenAI Hugging Face 事件,模型已经能在某些安全测试里同时找到多个零日漏洞,这至少是某种「第 37 手」式的创造力。
很多 RL 训练中出现的熵坍缩,其实是 Judge 的问题,不完全是 RL 本身的问题。在缺少大量、多样化训练环境的情况下,模型会不断利用简单验证器的漏洞。换句话说,模型并没有真正学会解决任务,而是通过 reward hacking,找到了一套能够骗过评判器、获得高分的策略。
第 37 手: AlphaGo 在人机对决中下出的一步违反人类直觉、却被事后证明极具战略价值的落子
John Schulman:不过,RL 后模型输出的多样性确实可能下降。它们会反复使用相似的主题、角色名和表达方式,难以达到人类作者那样的多样性。今天许多开放权重模型又在蒸馏同一批前沿模型,最后会以相似方式写作,出现相似习惯。这种「单一文化」值得警惕。
真正重要的进展,往往来自我们原本没有理由期待的泛化。下一个 token 预测是一个非常朴素的目标,但预训练模型由此泛化到了需要深入理解输入的任务,也学会了在数据中极少出现的技能。后来,我们又看到模型从可验证任务泛化到不那么容易验证的任务。
整个领域高度依赖这种泛化,但它什么时候出现、能泛化多远,很难提前预测。
06
低垂的训练数据用完之后,
每一级台阶都更难搭
Dwarkesh Patel:实验室现在的赌注似乎是,在数百万个环境、数百个领域里扩大 RLVR。模型从中学会坚持、管理 Context、协作,并把工作时间从几分钟延长到一周乃至一个月,最终像远程员工一样工作。这些从模拟环境中学到的元技能,足以迁移到真实世界吗?
Charlie O'Neill:如今很难区分,实验室的努力有多少直接用于 RSI,又有多少用于打造一般智能模型,以便继续部署、赚取收入,从而资助下一次大型训练。
但过去几年的环境扩展路线很清楚,先从编码开始,因为互联网上相关数据最多,也最容易构建可验证环境。然后进入金融、Excel、PowerPoint,再逐步覆盖白领工作的长尾。这条路目前看起来非常有效,许多实验室也都在采用。
John Schulman:理论上,如果模型的上下文学习足够好,就不需要逐个领域专项训练。它可以现场读完相关资料,再判断该怎么做。
但即使模型有能力临时学会,我们仍可能希望把领域经验通过 RL 写进权重,让推理更高效。现实中,模型提供商也确实在逐个加强高价值领域。模型之所以越来越好,一个原因就是训练覆盖了许多高价值领域和最常见的技能类型。
Beren Millidge:通用能力和 RSI 训练可以同时进行。模型有足够多参数,学习这些领域知识并不算昂贵,而且其中可能存在迁移。
金融知识本身也许不是 RSI 的核心,但如何判断什么重要、如何形成品味、如何完成长期工作的元学习,可能具有通用价值。
另一个现实是,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 RSI 数据。这类数据很难生成,成本也很高。如果能从其他领域的数据中获得迁移,实验室没有理由不用,同时还可以把模型商业化。
Charlie O'Neill:训练环境会遇到一个越来越明显的问题,越靠近能力前沿,有效信号越少。
世界上确实有人在做电子表格、法律和编程任务。但真正超出当前模型能力、能把它推到下一个台阶的信息有多少?有多少新数学问题、新编码问题,是当前模型还不会、同时正在被人类解决的?
即使把整个现实世界的数据都拿来,也未必有足够的信息把模型带进下一个能力盆地。
Beren Millidge:预训练时代,信号已经藏在 Common Crawl 里,问题主要是如何从噪音中过滤出来。但进入 mid-training 和后训练后,能力前沿所需的信号并不存在于原始数据中。无论怎么过滤,Common Crawl 里也不会藏着千禧年大奖难题的解法。
这时必须以其他方式获取信号,直接要求人类写出推理过程,让人类决定该创建什么环境、目标是什么,或者从真实部署里学习。
John Schulman:我们正进入高质量预训练数据逐渐耗尽的阶段,我认为人们选择具体架构时,数据效率将比算力效率更重要。这可能会影响模型的稀疏度选择。
有一种观点认为,稀疏性会降低数据效率,因为你可能需要让多个专家重复学习相同的东西。我们没有足够好的 Scaling Law 理论来真正理解稀疏性为何有帮助、有多大帮助,以及它是否会在某个稀疏水平上进入平台期。
Dwarkesh Patel:是否存在某种数据分布,只要用它训练当前架构,就可以得到在每个领域都超过人类专家的超级智能?
Charlie O'Neill:可能存在一条由 RL 环境构成的阶梯,沿着它可以训练出至少与人类一样好的 AI 研究员。问题是,每往上搭一级,所需的努力可能呈指数级增长。
我们现在仍处于 RL 环境创建的早期阶段,利用了很多不对称性。例如,从答案反向构造一道复杂题,往往比从头解决它容易。实验室也可以集合数万名人类和 LLM 找到一个错误,再把错误整理成一个干净的环境,让单个模型在数百万 token 内尝试发现它。
但这些低垂的果实终会减少,不是所有问题都能轻易从结果倒推。为了训练更长时间跨度的能力,人类可能必须真的花很长时间构建一个足够复杂的任务,而 Agent 执行它同样受到算力和时间约束。这条曲线最终会变平。
John Schulman:有一个案例能说明正确数据有多重要。研究者拿一个预训练语料只覆盖到 1930 年以前、几乎不了解现代编程的模型,再用现代 Coding Agent 数据对它进行微调。它在 SWE-bench 上的表现超过了 Claude 3 Opus。这说明,一旦拥有正确的专家行为样本,把这种能力复制到一个相对弱的模型里,可能并不困难。
Charlie O'Neill:但也有一个相反的案例。研究者先把一个语言模型训练到五年级数学和小学英语水平,再尝试直接通过 RL 让它解决高中和大学数学题。中间的能力差距太大,模型根本爬不上去。
如果依次加入七年级、八年级,再到高中数学,它或许能沿着这条阶梯逐步前进。关键在于,每一级台阶之间相隔多远,以及中间环境有多难创建。
Beren Millidge:这又回到了 RL 的信号问题。RL 目前并不擅长探索。如果模型在 128 次 rollout 中一次都没有成功,它就很难得到有效的进展信号。这也是 RL 需要课程学习的原因。
07
AI 远程员工最快一年,
超级智能还要五年左右
Dwarkesh Patel:最后给几个时间表。第一,什么时候会出现可以直接上岗的 AI 远程员工?它不只会写代码,也能做视频剪辑、法律和其他白领工作,可以使用电脑,与人协作,连续一个月完成复杂项目。
Charlie O'Neill:如果必须完全通过浏览器操作,也许还要两三年。如果公司愿意把信息整理成可以通过程序访问的形式,让它调用 Slack 和各种工具,我会说大约一年。
Beren Millidge:如果要求真正全面、通用,也许需要三年。但许多组织会主动改造工作流程,让 AI 更容易参与,所以在那之前可能已经能覆盖 80% 到 90%。
我最大的不确定性,是在线学习能以多快的速度被解决,以及外部记忆、Context 压缩等方式能否提供足够好的替代方案。
John Schulman:人类远程员工的水平本身差异很大。一些质量要求不高的工作,我们某种程度上已经拥有这样的 AI。对质量要求更高的任务,它显然还没有达到人类水平。
我基本同意这个范围。大约一年后,我们也许会看到一个可用的产品形态,有些事做得很好,有些还不行,之后逐步改进。
Dwarkesh Patel:第二,AI 研究人员的整体生产力什么时候能提高 10 倍?
John Schulman:我会说两年。
Beren Millidge:我同意,现在一些编码工作的速度肯定已经提高了 10 倍。如果 AI 能连续完成两三个「运行实验—分析结果—决定下一步」的循环,确实会带来巨大提升。
Charlie O'Neill:我会给五到十年。瓶颈是吸收实验信息,并为下一个实验作出接近贝叶斯最优的决策。
Dwarkesh Patel:最后一个,AI 在所有可以通过计算机完成的工作上超过顶级人类专家,这基本上就是 ASI 了,什么时候会发生?
John Schulman:我会说三到四年。AI 研究得到了最多关注和投入,而且涉及大量代码与数学,这恰好是模型擅长的领域。涉及 3D、空间、物理和机械工程的问题,可能需要更久。
这个判断还隐含一个前提,AI 能获得与人类相同的入门材料,并且长时间跨度学习的问题得到解决。
Charlie O'Neill:我会说五到十年。在我看来,自动化 AI 研究几乎是一个「ASI-complete」的问题。即使模型拥有外部记忆,能检索资料和写笔记,很多任务所需的信息量与经验仍然远超今天的 context 上限。
Beren Millidge:对于实验室最关注的领域,我大致同意五年左右。但如果要求 AI 超过每一个人类专家,时间可能更长。理论上 AI 可以出去学习很多领域,只是没有人专门为它构建训练,算力也不会平均分配到所有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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