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诺贝尔化学奖聚焦于一个困扰化学界超过百年的问题:为什么生命体系中的许多关键分子,只选择两种镜像结构中的一种?瑞典皇家科学院于10月7日宣布,将今年的诺贝尔化学奖授予法国巴黎南大学的Henri Kagan和日本东京大学的Kenso Soai,以表彰他们在理解和实现手性放大与不对称自催化方面所作出的开创性贡献。两位科学家将分享1200万瑞典克朗奖金。获奖消息公布后,Soai表示,这是他一生中最令人激动的时刻之一,而当诺贝尔委员会打来电话时,他当时甚至正在家附近购物。

手性是有机化学中最基本、也最重要的概念之一。许多分子就像人的左右手一样,存在两种互为镜像却无法完全重合的结构。理论上,这两种结构都可以存在,但生命世界却表现出非常明显的“单手性”。例如,天然蛋白质中的氨基酸几乎全部采用同一种构型,而DNA也具有明确的手性方向。这种现象被称为同手性。问题在于,当化学家在实验室中合成手性分子时,如果没有额外的控制条件,通常会同时得到数量接近的两种镜像产物。因此,生命最初如何打破这种对称性,并逐渐只保留一种手性,一直是生命起源和化学研究中的重要谜题。
20世纪中叶以后,科学家逐渐意识到,催化可能是理解这一问题的关键。催化剂能够加速化学反应,而自身不会被消耗。如果催化剂本身具有手性,它就可以使反应更倾向于生成某一种对映体。1953年,英国理论物理学家Charles Frank进一步提出,如果一个化学反应生成的手性产物本身又能够作为催化剂,促进更多相同手性产物的形成,那么一个非常微小的初始偏差就可能通过自我强化被不断放大。这个设想为解释生命同手性的形成提供了一个优雅的理论模型,但在当时仍缺乏真正具有说服力的实验实现。
Kagan的工作率先证明,化学体系中的微弱手性不平衡并不一定会被随机波动所淹没。20世纪80年代,他通过一系列实验表明,通过精心设计反应条件,一个最初非常小的手性差异可以在后续反应中不断增强。换句话说,体系并不需要从一开始就具有显著的手性偏好,即使只是微小的不对称,也可能被化学反应持续放大。这一思想改变了人们对同手性起源的理解,因为它意味着生命中的单一手性或许并不需要一个强烈而明确的初始原因,而可能起源于一个非常微小甚至接近随机的差异。
到了20世纪90年代,Soai进一步给出了更加直接而震撼的实验答案。他发现,一种已经具有特定手性的分子,可以反过来作为催化剂,促进更多具有相同手性的分子生成,也就是说,反应产物能够催化自身的进一步形成。这种机制被称为不对称自催化。它最重要的意义在于,自催化可以把极其微小的手性差异迅速放大。如果一个反应体系中两种对映体的数量几乎相同,只存在极其细微的差距,那么经过一轮又一轮自催化之后,原本微不足道的优势可能逐渐演变为压倒性的手性选择。
牛津大学合成化学家Stephen Fletcher用一个非常直观的例子解释了Soai反应的意义。假设一种手性分子有100万个,而另一种有100万零1个,两者之间几乎没有差别,但自催化机制可以让这个仅仅“多1个”的优势不断被复制和强化,最终使其中一种手性占据绝对优势。正是这种从微小随机差异到宏观单一手性的转变,让科学家第一次看到了生命同手性可能形成的具体化学路径。
Kagan和Soai的工作因此共同构建出了一幅完整图景:一个化学体系最初可能由于随机涨落、环境扰动或其他微弱因素产生轻微的手性不平衡,随后这种差异通过不对称反应被放大,而自催化又进一步强化这种趋势,最终使某一种手性成为体系中的主导形式。诺贝尔化学奖委员会主席Heiner Linke评价,两位科学家为一个延续了一个多世纪的化学谜题提供了解决方案,即同手性如何能够自发出现,而他们所建立的化学反应体系本身也具有极高的科学价值。
这项工作的意义与2001年诺贝尔化学奖既密切相关,又有所不同。2001年的诺贝尔化学奖授予William Knowles、Ryoji Noyori和Barry Sharpless,以表彰他们在不对称催化方面的贡献。他们解决的核心问题是,当化学家已经拥有一个手性催化剂时,如何引导反应优先生成某一种对映体。这项技术极大推动了现代药物化学和精细合成的发展。而Kagan和Soai进一步追问的是,在没有明显手性优势的情况下,这种偏好本身能否从极小的不平衡中产生并逐渐被放大。也正因如此,他们的工作更直接地触及了“手性从何而来”这一更基础的问题。
对于Kagan而言,今年的获奖还带有一层特殊的历史意味。早在2001年,他就曾因不对称合成研究被视为诺贝尔化学奖的重要候选人,但最终未能与Knowles、Noyori和Sharpless一同获奖。当时这一结果曾在法国科学界引发明显争议,甚至受到法国政府层面的关注。时隔25年之后,他最终因在手性放大和同手性起源问题上的贡献获得诺贝尔奖,也因此被视为对其长期科学贡献的一次重要肯定。
如今,Kagan和Soai开创的这些思想已经远远超出了生命起源研究本身。手性控制是现代药物研发中的核心问题,因为两个互为镜像的分子可能具有完全不同的生物活性,其中一个可能具有治疗作用,另一个可能活性较弱,甚至带来不同的副作用。因此,如何高效、选择性地获得单一手性分子,对药物、功能材料、香料以及精细化学品制造都具有重要意义。
从更深层的角度看,这项诺贝尔奖工作揭示了一个非常具有普遍性的自然规律:宏观世界中看似高度有序的结果,并不一定需要一个巨大的初始驱动力。有时,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不对称,只要进入一个具有正反馈和自我强化能力的化学体系,就可能被不断放大,最终塑造整个系统的方向。生命世界中的手性选择,也许正是这样一个从微小差异逐渐走向高度统一的过程。
参考资料
https://doi.org/10.1038/d41586-026-03093-0
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chemistry/2026/press-relea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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