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诺贝尔化学奖授予法国化学家 Henri B. Kagan 和日本化学家 Kenso Soai,以表彰他们在不对称有机合成中发现非线性效应与自催化现象的开创性贡献。两位科学家的研究揭示了微小的分子手性差异如何通过化学反应被显著放大,并为理解生命体系为何普遍采用特定手性的分子提供了重要的实验依据。从19世纪巴斯德发现分子的镜像结构,到20世纪Frank提出同手性形成的理论模型,再到Kagan与Soai分别实现手性放大和不对称自催化,化学家历经一个多世纪,逐步揭示了分子世界从对称走向不对称的基本机制。这些发现不仅推动了现代不对称催化的发展,也为生命起源研究提供了新的化学视角。

生命分子的“左右手之谜”:为什么自然界偏爱一种手性?
在化学世界中,许多分子具有相同的分子组成和原子连接方式,却可能形成两种互为镜像、无法通过旋转完全重叠的空间结构。这一性质被称为手性(chirality),相应的两种镜像分子则称为对映异构体(enantiomers)。如同人的左手与右手,两个对映异构体在非手性环境下通常具有相同的基本物理性质,但当它们进入由手性分子构成的生物体系时,却可能表现出不同的生物学活性。对于药物分子而言,这种差异尤为重要,因为一种对映异构体可能具有预期的治疗效果,而另一种则可能表现出不同的药理作用、代谢特征甚至潜在毒性。因此,如何精准控制化学反应生成特定手性的分子,始终是现代药物化学与不对称合成研究的重要目标。

图1|分子镜像关系及其在生命体系中的意义。原始资料以互为镜像的形象说明,不同手性形式虽然具有相似的结构组成,却可能在生物识别过程中表现出不同的功能。
生命体系自身也表现出显著的手性选择特征。天然蛋白质中的氨基酸主要采用L构型,而DNA和RNA中的糖分子主要采用D构型。这种在生物体系中优先选择某一种手性形式的现象,被称为同手性(homochirality)。然而,在缺乏外部手性诱导的理想对称化学体系中,两种对映异构体原则上具有相同的生成机会,通常不会形成显著的单一手性优势。这便产生了一个长期困扰化学家的问题:生命体系为何能够从分子层面的对称性中建立高度统一的手性偏好?更进一步,最初极其微弱的手性差异能否通过化学反应自身不断放大,最终形成接近单一手性的分子体系?
这一问题的研究可以追溯至19世纪中叶。法国科学家Louis Pasteur(路易·巴斯德)在研究酒石酸盐晶体时发现,某些晶体具有两种互为镜像的形态。他利用显微镜和镊子将不同形态的晶体分开,并分别溶解,发现两类溶液能够使偏振光沿相反方向旋转,而当它们以相等比例混合时,整体旋光效应则相互抵消。这一实验揭示了物质可以存在互为镜像的不同分子形式,为现代立体化学的发展奠定了基础。1857年,巴斯德进一步发现,微生物能够选择性地代谢酒石酸的某一种对映异构体,却对其镜像形式表现出不同的反应。这一发现表明,生命过程不仅能够识别分子的化学组成,还能够识别其三维空间构型,为生命体系的手性选择提供了早期实验证据。

图2|手性分子的对映异构关系与生命同手性现象。以L-丙氨酸和D-丙氨酸为例,展示两种互为镜像的空间构型,以及天然蛋白质中L型氨基酸的手性选择特征。
20世纪初,德国化学家Willy Marckwald开展了早期不对称合成研究,证明通过引入手性催化因素,可以使反应生成不等比例的两种对映异构体。这一结果意味着,化学反应并非只能产生等量的镜像分子,产物的手性组成可以通过特定的反应条件进行调控。此后,不对称催化逐渐成为有机化学的重要研究方向,化学家开始利用手性催化剂控制反应的立体选择性,以获得具有特定空间构型的目标分子。不过,早期研究主要关注如何利用已有的手性物质诱导不对称反应,对于微弱手性差异如何被进一步放大,以及能否在没有明显初始手性偏好的条件下形成高度统一的手性状态,仍缺乏明确的实验解释。

图3|不对称催化反应的基本原理。手性催化剂通过影响反应路径,使两种对映异构体以不同的比例生成,从而实现对产物立体选择性的控制。
从理论模型到非线性效应:Kagan揭示手性放大的化学机制
1953年,英国布里斯托大学理论物理学家Charles Frank提出了一种解释生命同手性形成的理论模型,将这一问题转化为能够通过化学反应动力学研究的科学命题。Frank认为,高度统一的手性状态未必需要在反应开始时就已经存在,而可能由极其微弱的初始手性差异经过特定化学过程逐渐形成。他提出,一个能够产生同手性状态的化学体系,需要同时具备不对称反应、手性选择性增强及自催化等机制。其中,不对称反应使两种对映异构体具有不同的生成行为,手性放大机制使某一种手性形式逐渐获得优势,而自催化则使已经生成的产物能够促进自身继续形成。当这些过程相互配合时,最初微小的手性差异便可能通过正反馈不断增强,最终使体系趋向于某一种对映异构体占据主导的状态。
Frank模型为理解生命同手性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框架,但在当时仍然缺乏能够完整实现这些机制的实验体系。进入20世纪80年代,法国化学家Henri B. Kagan开始从实际不对称催化体系出发,探索手性催化剂与产物对映选择性之间的关系。当时,研究人员通常认为,催化剂中两种对映异构体的比例与反应产物的手性组成应当存在近似线性关系。然而,Kagan注意到,实际催化体系的分子组成可能远比这一假设复杂,尤其是在金属催化反应中,一个金属中心可能同时结合多个手性配体,而不同配体组合形成的催化物种可能具有不同的反应活性。这意味着,催化剂的初始手性组成并不一定能够直接决定产物的对映选择性。
Kagan提出,如果一个金属中心能够同时结合两个手性配体,那么体系中可能存在右—右、左—左以及左—右三类配体组合。其中,两种同手性组合互为镜像,而异手性组合则可能表现出不同的催化性质。如果异手性组合的反应活性明显低于同手性组合,那么真正参与反应的有效催化物种便可能具有比初始配体组成更高的手性优势。例如,当两种手性配体的初始比例为75%和25%时,按照简化的随机组合模型,右—右、左—左和左—右组合分别约占56%、6%和38%。如果异手性组合几乎不参与反应,则有效催化体系中两种同手性物种的相对比例可以接近90%和10%。因此,即使最初的催化剂并不具有很高的对映纯度,反应仍可能通过不同催化物种之间的活性差异显著放大某一种手性优势。

图4|Kagan非线性手性放大机制示意图。不同手性配体与金属中心形成三类催化物种,由于异手性组合的催化活性较低,实际参与反应的有效催化物种呈现更高的手性偏好。
1986年,Kagan通过不对称催化实验验证了这一推测。他系统改变催化剂中两种对映异构体的比例,并分析产物对映选择性的变化,发现两者之间并不符合传统预期的线性关系,而是表现出明显的非线性变化。这一现象被称为非线性效应(nonlinear effect),表明产物的手性组成不仅取决于催化剂中不同对映异构体的初始比例,还受到催化物种的形成方式及其相对反应活性的共同影响。当某些催化物种具有更高的催化效率时,反应便可能选择性地增强某一种手性方向,使最终产物的对映体过量值高于初始催化剂所对应的水平。
这一发现不仅突破了催化剂手性纯度与产物对映选择性之间简单线性对应的传统认识,也为不对称催化机理研究提供了新的工具。研究人员可以通过分析催化剂与产物对映体过量值之间的非线性关系,推断催化体系中是否存在多配体配位、催化剂聚集或不同催化活性物种之间的相互作用。这些信息有助于揭示催化反应的分子机制,并指导研究人员优化催化剂结构与反应条件,提高目标产物的对映选择性。更重要的是,Kagan的研究从实验层面证明,化学体系能够通过内部的非线性行为,将有限的初始手性优势转化为更显著的产物手性偏好,为Frank模型中所设想的手性放大过程提供了重要支持。

图5|催化剂手性组成与产物对映选择性之间的非线性关系。Kagan于1986年报道的实验结果表明,产物对映组成并不随催化剂对映纯度呈简单线性变化,而是受到不同催化物种反应活性的影响。
从手性放大到不对称自催化:Soai实现分子手性的自我增强
Kagan的研究揭示了手性差异如何通过催化体系中的非线性效应被放大,但Frank模型中的另一个关键条件仍然需要实现,即能否构建一种化学反应,使手性产物本身成为催化剂,并促进相同手性产物继续生成。日本化学家Kenso Soai正是在这一方向上取得了关键突破。20世纪90年代初,化学家已经发现多种自催化反应,但能够同时实现明显不对称性与高效手性放大的体系仍然十分罕见。Soai在研究不对称有机合成反应时注意到,某些反应产物与催化活性物种具有相似的结构特征,因此提出是否能够直接利用反应产物催化自身生成,从而建立具有正反馈特征的不对称自催化体系。
经过大量分子筛选与反应条件优化,Soai发现某些嘧啶基醇类化合物能够在有机锌试剂参与的反应中表现出不对称自催化活性。在这一体系中,生成的手性醇产物能够作为催化剂,促进更多具有相同手性的醇分子形成,使已经占据优势的对映异构体进一步扩大其数量优势。1995年,Soai报道了一项突破性实验:当反应体系中某一种对映异构体的初始对映体过量值仅为2%时,经过不对称自催化反应,最终产物的对映体过量值能够提高至87%。这一结果表明,极小的初始手性差异可以通过自催化机制得到显著放大,并逐渐形成高度偏向某一种对映异构体的产物分布。
这一反应的重要性不仅在于对映选择性的提高,更在于实现了手性信息的自我增强。在传统不对称催化体系中,手性催化剂通常由外部加入,通过影响反应过程来控制产物的空间构型。而在Soai建立的不对称自催化体系中,反应产物不仅是化学转化的结果,还能够进一步促进自身生成,使催化活性和手性优势随着反应进行而同步增强。这种正反馈机制使初始手性差异不断积累,并使反应体系逐渐向某一种手性状态演化,从而在实验层面实现了Frank此前提出的不对称反应、手性放大与自催化相结合的理论构想。
在1995年成果的基础上,Soai继续优化不对称自催化体系,希望进一步探索是否能够从没有明确手性诱导的初始状态中形成高度统一的手性产物。2003年,他报道了一种能够从非手性反应物组合出发,通过不对称自催化产生高度手性富集产物的反应。在这一过程中,反应最初生成的两种对映异构体可能由于微观随机波动而产生极其微弱的数量差异,而这种初始不平衡随后被自催化反馈不断放大。随着反应产物继续催化自身生成,略占优势的对映异构体能够逐渐主导整个反应体系。通过连续补充反应底物和试剂,体系可以经历多轮自催化循环,最终形成接近单一手性的产物。原始资料展示的一项实验表明,当初始对映体过量值仅约为0.00005%时,经过连续三个反应循环,最终产物的对映体过量值能够超过99.5%,显示出这一体系极其显著的手性放大能力。
Soai反应还揭示了一个重要现象:在没有人为指定初始手性方向的情况下,不同独立实验最终占优势的对映异构体可能并不相同。这意味着化学体系能够从近乎对称的初始状态中形成显著的不对称性,但最终选择哪一种手性方向,可能取决于反应初期的随机事件及极微小的环境扰动。一旦某一种对映异构体获得初始优势,自催化反馈便会不断放大这种优势,使体系逐渐演化为高度手性富集的状态。尽管Soai反应是人工构建的化学体系,与生命起源时可能存在的真实化学过程并不完全相同,但它证明了高度统一的分子手性能够由极其微弱的初始不对称性通过自催化机制逐渐形成,为理解生命同手性的可能形成途径提供了重要的实验依据。

图6|Soai不对称自催化反应及连续手性放大过程。反应生成的手性产物能够催化自身继续形成,初始约0.00005%的对映体过量值经过多轮自催化反应被放大至超过99.5%。
从不对称催化到生命起源:两项发现的科学意义
Kagan与Soai的研究共同改变了人们对不对称化学反应的理解。Kagan发现的非线性效应揭示了催化剂手性组成与产物对映选择性之间的复杂关系,证明不同催化物种的形成及其反应活性能够显著影响手性信息的传递与放大;Soai则进一步证明,反应产物能够通过不对称自催化形成正反馈机制,使极其微小的手性差异持续增强,并最终形成高度统一的产物手性分布。这两项成果分别从催化机制和反应动力学层面说明,分子手性不仅是一种静态的结构属性,还能够通过特定化学反应过程被选择性地放大和维持,为理解复杂化学体系中不对称性的形成提供了重要的理论与实验基础。
在实际应用方面,不对称催化已经成为现代有机合成与药物制造的重要技术基础。许多具有生物活性的化合物含有手性中心,其不同对映异构体可能与生物受体产生不同的相互作用,从而表现出不同的药理活性、代谢特征及安全性。因此,如何高效获得具有特定立体化学构型的目标分子,是药物化学、香料、农用化学品及功能材料制造中的重要研究课题。Kagan提出的非线性效应为优化不对称催化反应提供了新的机制性认识,使研究人员能够通过分析催化剂与产物之间的手性关系,理解活性催化物种的形成过程,并探索提高反应对映选择性的有效策略。与此同时,这一发现也推动了研究人员对催化剂聚集行为、多配体相互作用及复杂催化反应网络的深入研究。
相比之下,Soai反应的科学意义更多体现在基础化学与生命起源研究领域。生命体系为何普遍采用特定构型的氨基酸和糖分子,一直是化学、生物学与地球科学共同关注的基本问题。Soai的研究表明,即使最初的手性差异极其微弱,特定化学体系仍然能够通过不对称自催化与正反馈机制形成高度统一的手性状态,从而为生命同手性的形成提供一种具有实验依据的可能机制。不过,从人工设计的不对称自催化反应到早期地球环境中的真实化学过程,仍然存在许多尚未解决的问题,包括原始手性差异的来源、自然环境中可能存在的手性放大反应网络,以及手性偏好如何从简单有机分子进一步传递至氨基酸、糖分子和更加复杂的生物大分子体系。因此,两位科学家的成果并未彻底解决生命同手性的起源问题,而是揭示了其中两个关键的化学机制,即非线性手性放大与不对称自催化。
总结与展望
2026年诺贝尔化学奖所表彰的两项成果,揭示了化学反应如何通过非线性效应与自催化反馈,将微小的手性差异发展为显著的分子不对称性。从巴斯德发现分子的镜像结构,到Frank提出同手性形成的理论模型,再到Kagan与Soai分别实现非线性手性放大和不对称自催化,这一研究历程展示了基础化学如何通过理论构想、反应设计与实验验证逐步揭示复杂自然现象背后的分子机制。未来,随着不对称催化、复杂反应网络和生命起源化学研究的不断深入,这些发现将继续为高选择性有机合成和生命同手性形成机制的探索提供重要启示。
编译整理:王建民
参考资料
资料来源:The Royal Swedish Academy of Sciences. The Nobel Prize in Chemistry 2026: Popular Science Background — They solved chemistry’s asymmetric mystery.
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chemistry/2026/press-release/
Press release. NobelPrize.org. Nobel Prize Outreach 2026. Thu. 8 Oct 2026.
<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chemistry/2026/press-relea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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